當心裡的聲音越來越嘈雜,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理智。那些無法控制的念頭和想像,像一場無止盡的風暴,攪亂了我的世界。可是後來我才明白,這些痛苦,其實來自於錯誤的認知和誤解,而不是我本身的瘋狂。

一個「痊癒者」的傲慢與懲罰
藥物的幫助讓我一度真心相信:「我應該已經痊癒了。」自認有醫護背景的我,在感覺狀況穩定後,自行做了決定—停藥。
停藥前兩天沒什麼特別的不適,我甚至沾沾自喜:「你看,我不吃藥也沒事啊。」然而到了第三天,情況急轉直下。那天我去找姐姐,途中突然感覺後腦勺像被電擊了一下,頭皮瞬間發麻,尤其在轉頭或左右移動眼球時更明顯。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異常嚇壞了,一度以為是不是腦部出什麼問題。抵達姐姐家後,我把情況告訴她,同時懷疑這會不會是突然停藥引起的反應。因為太不舒服,我只好重新服藥—令人驚訝的是,那些症狀幾乎立刻就緩解了。
事後我才知道,這是血清素類藥物停藥後常見的戒斷症狀(Withdrawal syndrome)。原來,藥物這條路,從來都不是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這次經驗讓我對「藥物」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我繼續服藥,一吃又是將近一年。後來,我和男友分手,也換了一家身心科診所。新醫生告訴我:「你現在的劑量其實很低了,直接停也未必會有問題。如果擔心,可以一種一種慢慢減量。」聽完醫師的建議,我小心翼翼地開始減藥:從半顆減到四分之一、再減到六分之一,希望能降低不適。
但事實證明—即使減得再慢,那股「被電到」的感覺還是會出現。
就在我瀕臨放棄時,一位朋友對我說:「不舒服就不舒服,給它一點時間,它會過去的。」那句話,像一句咒語,給了我撐下去的力量。我選擇不再對抗,而是信任時間。兩週後,彷彿奇蹟,所有不適煙消雲散。
我以為,我終於贏了這場戰爭。
黑夜裡驟降的血清素
那時的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焦慮症停了藥、戒斷症狀也克服了,彷彿可以重新開始過生活。但我沒料到,一波新的反撲正在暗處悄悄醞釀。
血清素,是大腦中用來穩定情緒、維持心理平衡的重要神經傳導物質。它的分泌與日照密切相關—白天接觸陽光時分泌最旺盛,到了夜晚則會逐漸轉化為褪黑激素,幫助我們入睡、修復身心。但我卻在那些本該休息的深夜裡,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工作。白天補眠時又無法接觸陽光,導致血清素分泌不足,睡眠品質也變差。結果,我的心跳開始不規則、焦慮感再度上升,最終,我又回到了原點—那個吃藥前,充滿不安與恐懼的自己。這時我才明白,原來我從未真正「痊癒」,我只是把症狀暫時壓下來而已。
我開始意識到輪班工作不適合我。但當時的單位無法調整班別,於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與護理長提出離職,轉而報考研究所,希望找到另一條不需要輪班的出路。
我以為離開醫院、回歸單純的學術,會讓生活變得輕鬆,但現實遠比我想像中更沉重。
當時我是全職學生,沒有收入,只能靠老本過日子,內心充滿對未來的焦慮。我急著畢業、急著完成論文,那種壓力每天如影隨形,壓得我喘不過氣。
就在那段日子裡,我的焦慮再度發作,而且比前一次更猛烈、更失控。甚至已經演變成「恐慌症」(Panic disorder)和「懼曠症」(Agoraphobia)。半夜睡覺會突然驚醒,心跳超快、無法呼吸,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掉,全身冷汗淋漓。白天也開始出現極度的不安—害怕搭乘捷運、害怕人多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我無法即時逃離的空間,像是密閉車廂、擁擠的會議室—只要環境讓我感覺不安全,我的下意識反應就是:「我要逃!」這正是恐慌症中典型的「戰或逃」反應(Fight or Flight Response)。
這次的發作,比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沉、更讓我無力。我開始明白,這不只是「心感冒」那麼簡單了,這是一場深層的心靈風暴。
冥想是一種科學的情緒復健
我又回到了服藥的生活,藥單上甚至多了安眠藥。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躲在房間裡哭泣,食慾全失,一週內體重就驟降了三公斤。我常常想起五專時期,在精神科病房實習的畫面,心裡不斷浮現一個念頭:「我是不是也快住進去了?」那種無力感幾乎要將我整個人吞噬。我覺得我的人生正在崩塌,每一天都籠罩在低落與絕望之中,甚至出現了輕微的憂鬱傾向。
幸運的是,在最深的谷底,我遇見了現在的先生。他從未對我的焦慮與崩潰投以批判的眼光,總是耐心傾聽我的情緒、理解我的痛苦,甚至積極思考能為我做些什麼。當時,他輕聲對我說:「要不要試看看冥想?」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接觸冥想。很多人一聽到「冥想」,就會聯想到宗教或神秘色彩,但其實,它不一定要與信仰掛鉤。對我來說,冥想更像是一種廣義的「打坐」或「內觀」,真正的核心其實只有兩個字:專注。我開始配合一個叫做《潮汐》的 APP 練習冥想。這個 APP 裡有很多不同主題的音訊引導,像是吃飯時聽的、搭車時聽的、睡前聽的……它不會告訴你該怎麼想,而是溫柔地引導你,專注在當下此刻的感受上—呼吸的節奏、身體的觸感、甚至是一頓飯的香氣。
這時我才忽然明白,之前那位老醫師要我「吃堅果,細細品嚐它的味道與口感」,原來就是一種冥想的練習—也就是「觀照」的實踐。冥想的真正精神,是正念(Mindfulness),這是一種不帶批判地去覺察當下身心狀態的態度與能力。而冥想,則是透過某些練習方式(如靜坐、專注呼吸、身體掃描等)來培養這份覺察的工具。
簡單來說:正念是一種「狀態」,冥想是一種「方法」。
當你能夠學會在一頓飯中感受到食物的香味,在洗澡時注意水流滑過皮膚的溫度,在心跳加速時不急著抗拒,而是觀察它、接受它—你就已經在練習正念了。這不是什麼神秘的儀式,而是一種讓大腦慢下來、讓內心重新安定下來的生活態度。對那時的我來說,它不是立即見效的特效藥,但卻像一盞小燈,在漫長黑夜中給了我一點點光和希望。
和念頭和平共處
我發現,當內心波濤洶湧時,強迫自己靜坐,只會更焦慮。於是我開始「動態冥想」—散步。
在走路時,我會有意識地感受腳步的起落、腿部肌肉的用力與釋放;我讓自己專注於「正在行走」這件事。當腦中又冒出成堆雜念時,我不再想把它們壓下去,而是輕鬆地對自己說一句:「嗨~你又來啦!」我提醒自己:這些只是「念頭」,不是事實,也不是命令,它們會來,也會走。
重點不在於「讓自己不產生念頭」,而是學會與念頭共處,不對它們評價或反應過度。因為越想控制大腦不去想,越容易陷入挫敗感。大腦本來就是會不停思考的器官—這正是人類進化的禮物,不需要消除它,只需要看見它、認出它、放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