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並不是一瞬間的來臨,而是長久壓力下的沉默累積。那一天,我終於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整個世界彷彿在旋轉,恐懼如潮水般洶湧而來。這場爆發,不只是情緒的崩潰,更是多年內心壓力無聲的反撲。

恐慌的開關意外被打開
畢業後,我曾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沒事了。
經濟獨立的自由、初戀的甜蜜,像一個溫柔的泡泡,將我與過往的焦慮隔絕開來。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日子夠幸福,內心的猛獸就會永遠沉睡。
直到2016年的那個春節,一場天搖地動,不僅震碎了南台灣的街景,也震碎了我脆弱的幻象。原來,恐慌的開關一直都在,只是在等待一個被按下的瞬間。大地停止搖晃後,我的世界卻開始崩塌。那是我人生中最恐怖的一次地震經歷。睡夢中被劇烈搖醒,看著不再是直角的牆面與被甩的高高的吊扇,腦中只剩一個念頭:「房子要塌了。」
噩夢纏身的日子
年假過後,我回到北部的21樓宿舍,那場地震的餘波,才真正開始在我心裡發酵。地震過後的一個月,房屋倒塌、親人離散的噩夢在夜裡輪番上演;白天,我的心跳不斷加速,我無法專於手上的工作、亦無法享受我的生活。上網查資料發現自己很像所謂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然而,要承認自己「需要協助」,甚至比經歷一場地震還需要勇氣。
我寧可走進飄著藥草香的中醫診所,也不願再次踏入身心科。我尷尬地對著滿臉困惑的中醫師,解釋著自己「不想吃西藥」的固執。那幾包深褐色的藥粉,終究沒能安撫我瀕臨崩潰的神經。當失眠與食慾不振變本加厲地襲來,一個清晰的念頭浮現:「再這樣下去,我會死掉。」
那一刻,對死亡的恐懼,終於戰勝了對標籤的害怕。
在巴哈的樂聲中卸下心防
五年後,我又一次坐在身心科的候診室,身旁是當時的男友,心裡卻比五年前更加惶恐。「我真的變成『不正常的人』了嗎?」這個問題,在腦中盤旋不去。
終於輪到我進診間,一位白髮溫文的老醫師親切地邀請我坐下,慢慢說出自己的困擾。也許是診間播放著巴哈的交響樂,也許是醫師溫和不帶評價的態度,讓我卸下心防,訴說過去一個月以來的情緒與掙扎。醫生沒有急著下診斷,只是說:「每個人都會遇到難以處理的壓力,藥物有時候是一個必要的協助。」那句話,像一句溫柔的赦免,允許我終於可以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建議我開始服用兩週的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Selective serotonin receptor inhibitors;SSRI)和短期抗焦慮藥,並提醒這並非永遠要吃,只是先讓大腦恢復穩定。
他還告訴我:「可以嘗試吃幾顆無調味堅果,細細咀嚼,感受味道與口感,這是觀照自己的一種方式。」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正是正念療法的一部分。
開始規律服藥的生活
醫師叮嚀我要「規律服藥」,並約定兩週後回診調整劑量。他說,通常療程需約三個月才能較穩定。我也告訴自己,這次要真正堅持看看,或許能從此擺脫這種反覆折磨人的焦慮感。
服藥初期,並沒有立刻明顯的改善,查閱資料後才知道 SSRIs 通常需兩週才會見效。幸好短效的抗焦慮藥幫助我入睡,白天也比較能專心工作。
兩週後回診,我覺得自己的症狀已有改善,便迫不及待問醫生:「我還要吃多久?可以停了嗎?」其實心裡怕的不是副作用,而是對藥物的「依賴」。醫師語重心長地說:「不可以因為感覺好了就停藥,血清素恢復穩定需要一些時間。」
於是我就這樣吃了三個月的藥物。在藥物穩定血清素的幾個月裡,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一個開朗、樂觀、能輕鬆與人交談的自己。我不再過度在意他人眼光,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那是我二十多年來,從未體驗過的輕盈與自在。
心靈感冒了,為什麼不能看醫生?
這次服藥的經歷,讓當時的我稍稍改變對精神疾病的看法。當心理狀態已經嚴重影響生活品質時,千萬別再逞強,該求助就求助,該服藥就服藥!我們從不質疑高血壓患者為何需要服用降血壓藥,那為何當影響大腦的化學物質失衡時,我們卻要苛責自己「不夠堅強」呢?
東方社會對心理疾病的污名依舊存在,只要談到情緒困擾或精神科,就容易被貼上標籤,甚至被疏遠。事實上,多數人的困擾只是「精神官能症」,也就是情緒調節失衡,不等同於「精神失常」。而即便是真正的精神疾病,只要穩定服藥,也能像一般人一樣正常生活。
身體生病時會吃藥,大腦失衡當然也需要協助。千萬別以偏見看待身心科的治療,因為那或許正是許多人重獲自由與平靜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