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個來自和平之君的古老叩問
親愛的主,永恆的聖父、道成肉身的聖子、賜生命的聖靈,三位一體的神,我們懷著敬畏與謙卑來到祢的施恩寶座前。我們祈求聖靈的光照,引導我們的心思意念,使我們能透過主耶穌基督那慈悲的目光,而非屬世政治的鏡片,來看待今日世上的暴力與苦難。我們感謝祢賜下恩典,讓我們在此刻尋求祢的智慧。阿們。
聖經中的先知以賽亞曾預言,將有一位嬰孩為我們而生,祂的政權擔在祂的肩頭上,祂的名稱為「和平之君」(以賽亞書 9:6)。這是一個榮耀的宣告,卻也為所有跟隨祂的人帶來了一個深刻的倫理叩問:作為這位和平君王的門徒,我們應當如何活在一個充滿暴力、衝突與戰爭的墮落世界中?本文的目的,正是要謙卑地探索此一艱難的兩難處境。我們將一同梳理教會歷史中發展出的兩種主要回應方式——「基督徒和平主義」與「正義戰爭理論」——並非為了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而是為了幫助我們更深刻地理解自身的處境,並思考如何在當下的世代中,活出「和平之子」的神聖呼召。

--------------------------------------------------------------------------------
第一部:破碎的世界——戰爭的根源與上帝的原初設計
1. 上帝的原初設計:平安(Shalom)的願景
要理解衝突的悲劇,我們必須先回溯上帝起初的完美設計。基督信仰對和平的理解,其核心濃縮於希伯來文詞彙「Shalom」(שָׁלוֹם)之中。
Shalom 的意涵遠遠超越「沒有戰爭」的消極狀態。它描述的是一種在所有關係——與上帝、與他人、與整個受造界——中都存在的整全、和諧、公義與繁榮的圓滿境界。這正是伊甸園最初的景象,也是上帝國度的核心特質。正如使徒保羅所言:「因為神的國不在乎吃喝,只在乎公義、和平,並聖靈中的喜樂。」(羅馬書 14:17)真正的Shalom是上帝親臨同在的一種彰顯,是祂為受造界所命定的完美秩序。因此,每一次暴力的行為、每一場人間的戰爭,都是對上帝Shalom的直接攻擊,是將混亂的能量注入這個本應安息於上帝之中的系統,撕裂了上帝所編織的和諧關係之網。
2. 衝突的根源:墮落與原罪的神學診斷
既然上帝的設計是Shalom,為何我們的世界卻充滿了戰爭與暴力?基督信仰對此提供了一個根本性的診斷:原罪。
創世記第三章記載了人類始祖的悖逆,這一「墮落」不僅破壞了人與上帝之間的關係,更敗壞了人性本身,使其傾向於驕傲、自私與對立。因此,戰爭並非僅僅是政治或經濟失衡的結果,而是人性因驕傲、貪婪與恐懼而敗壞後,在社會層面必然產生的悲劇性後果。戰爭的根源不在國會大廈或軍事總部,而在於人心。正如基督徒的智慧所肯認的,戰爭的種子,播撒在人心那失序的慾望之中——在對權力的貪婪、在將鄰人非人化的忿怒、以及在那相信暴力能帶來真正安全的屬靈盲目之中。
正是在上帝Shalom的完美設計,與原罪所造成的悲劇性現實這兩者之間的深淵裡,教會歷史上鍛造出了兩條艱難的道路。兩者都是對信仰忠誠的嘗試,卻也都充滿了我們這個墮落世界的險惡。一條路,尋求將天國的理想樣式體現在地上;另一條路,則尋求在地上抑制地獄的蔓延。讓我們逐一省察。

--------------------------------------------------------------------------------
第二部:兩種回應——和平主義與正義戰爭理論的比較
面對一個墮落的世界,基督徒在歷史上形成了兩種主要的倫理框架來回應暴力與戰爭。
1. 基督徒和平主義 (Christian Pacifism)
徹底效法基督的非暴力之道
基督徒和平主義是一種激進的委身,相信任何形式的暴力都與跟隨基督的生命本質上不相容。其核心論點如下:
- 神學依據:此立場直接根植於耶穌在登山寶訓中的激進教導,以及基督本人在十字架上那自我犧牲、非暴力的終極榜樣。它代表了一種對上帝國度倫理的徹底持守,選擇在當下就活出未來天國的和平樣式。這是一條接納屬世的脆弱,以此為代價來見證十字架終極大能的道路。
- 關鍵經文:和平主義者尤其強調馬太福音第五章中的命令,例如「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以及「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這些教導被視為對基督徒生活的絕對指令。
- 代表人物與群體:此傳統在早期教會教父中屢見不鮮,並在宗教改革時期的重洗派(Anabaptists)以及後來的貴格會(Quakers)等「和平教會」中得到了最堅定的傳承。
2. 正義戰爭理論 (Just War Theory)
在墮落世界中限制罪惡的艱難抉擇
正義戰爭理論並非為戰爭辯護,而是在承認世界已然墮落、罪惡真實存在的前提下,試圖為有限度地使用武力提供一個嚴謹的倫理框架。其核心論點如下:
- 神學依據:此理論承認政府擁有上帝賦予的權柄,可以「佩劍」以賞善罰惡,其根本目的在於限制罪惡的蔓延,並保護無辜者免受嚴重的不公義侵害。這並非對戰爭的辯護,而是一套莊嚴而悲劇性的框架,為基督徒政治家所設,因他們有時必須在兩個可怕的惡之間,作出較輕的抉擇,以保護無辜。
- 關鍵經文:此理論的主要聖經依據來自羅馬書第十三章,其中論到政府權柄來自上帝,是用以懲罰作惡者、使行善者安的工具。
- 代表人物與群體:此理論的主要發展者包括神學家奧古斯丁(Augustine)和阿奎那(Aquinas),後來亦被路德(Luther)與加爾文(Calvin)等改教家所採納。
3. 立場比較與綜合分析
為了更清晰地理解這兩種傳統,下表將其核心要素進行了綜合比較:

這兩種立場之間的張力,深刻地反映了基督徒活在一個「已然來臨,但尚未完全」的國度中的獨特處境。

--------------------------------------------------------------------------------
第三部:在張力中前行——作和平之子的呼召
1. 活在「已然」與「未然」之間
這兩種倫理傳統之間的深刻張力,其根源並非僅僅是釋經上的分歧,而是來自一個更根本的神學實相——我們活在一個「已然與未然」(inaugurated eschatology)的時代。
- 已然(Already):上帝的國度已經藉由耶穌基督的降臨、受死與復活,決定性地闖入了人類歷史。信靠基督的人,現在就已經是天國的子民。
- 未然(Not Yet):然而,上帝的國度尚未以其完全的榮耀彰顯。世界上的罪惡、苦難與戰爭依然存在,仍在等候基督的再來,屆時祂將終結一切邪惡。
這末世性的張力,正是這兩種倫理傳統的源頭。基督徒和平主義,是「已然」的倫理——一種激進的嘗試,要在當下就按著那已圓滿實現的國度的法則來生活。而正義戰爭理論,則是「未然」的倫理——一種悲劇性的必要,源於我們必須在這個仍在罪的重壓下呻吟的世界中,以公義來應對邪惡。
2. 共同的呼召:締造和平
儘管這兩種傳統在手段上存在巨大差異,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所有基督徒都擁有的、不可推卸的呼召。耶穌在登山寶訓中宣告:「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馬太福音 5:9)。
無論我們最終的倫理抉擇為何,每一位基督的跟隨者都被呼召成為一個積極的「締造和平者」(peacemaker)。我們的共同盼望,是指向先知以賽亞那榮耀的異象,那是一個戰爭徹底成為歷史的終極未來:
「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以賽亞書 2:4)
這個異象,並非一個遙遠的夢想,而是對我們當下生命的一個神聖叩問。在你的生命、你的社群、你的國家中,你看到「刀劍」的邏輯在哪裡佔了上風?而Shalom的「犁頭」,又在呼召你採取怎樣的行動?

--------------------------------------------------------------------------------
結論:十字架的道路,和平的根基
從基督信仰的視角來看,戰爭是人類墮落狀態最可怕的症狀。通往真正和平的唯一道路,是十字架的道路。在十字架上,上帝親身進入人類的苦難與暴力之中,並藉著那自我犧牲的愛與復活的大能,徹底戰勝了它。祂的勝利,不是透過更強大的暴力報復,而是透過那看似軟弱的捨己之愛。
這份認識,將我們帶到了一個需要艱難抉擇的門徒路口。和平主義的道路,要求我們有為國度的見證而受苦的意願;正義戰爭理論的道路,則要求我們有在墮落世界中公義地使用權柄的可怕智慧。上帝呼召你走的,是哪一條路?這不是一個抽象的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具體的、關乎每日生命的門徒抉擇。
上帝國度的完全實現,最終並非靠著人類艱難的倫理掙扎所能贏取。它是上帝藉由耶穌基督所賜下的、無條件的恩典。這份白白的恩典,是我們在這個常常令人失望的世界中,能夠不懈地為和平而努力的終極動力。我們的盼望,最終安息於聖經末了那榮耀的應許中:
「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啟示錄 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