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嬪

于瑾

楊徽
探病時間過去,但于瑾仍用手機將我們的婚紗照傳給她的父親。
這些照片,或許無法完全滿足父親的遺願,但至少讓他在病床上看到了女兒的笑容,看到了她穿著婚紗的模樣,也算是一份心願的安慰。
雖然大家都希望父親能奇蹟般抗癌成功,可是從他的神情中,我能感受到,他比誰都更清楚自己的狀況。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怕這份病痛拖累了孩子們的未來。
「爸爸已讀了!」于瑾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壓抑的欣喜。她緊握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簡單的一個貼圖,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個貼圖只是個笑臉,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對于瑾來說,卻像是一份沉甸甸的禮物。哪怕只是這樣的互動,也足以讓她感到滿足。
看著她的笑容,我心中有些酸楚。她明明這麼堅強,卻也這麼容易滿足,只為了不讓父親多一分擔憂。可是我知道,于瑾的個性,絕不會僅僅停在這裡。
她一定還在籌劃著什麼,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換回父親的生命。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挽回父親的命運。
我最害怕的,正是這一點。
如果于瑾真的犧牲了自己,卻依然無法改變父親的結局,那又算是什麼?兩頭空,徒增悲劇罷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極力阻止于瑾做傻事。即使她再怎麼堅持,我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拿自己的未來去換取一個可能注定無法改變的結果。
當然,我也沒有這麼多錢可以幫助她。即使找師父借錢,師父也一定會像我一樣,拒絕這種不理性的舉動。
我們都清楚,這並非她父親想看到的選擇。作為父親,他寧可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會願意看到孩子為了自己放棄整個人生。
于瑾低著頭,雙手死死握著手機,屏幕上的聊天介面依然停留在父親的已讀貼圖上。
她的目光執著而哀傷,彷彿這個小小的貼圖就是她所有的希望。就像是在無邊的黑暗中,僅存的一點微光,讓她拼命抓住不肯放手。
「于瑾……」我輕聲喚了她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擔憂。
她沒有抬頭,依舊盯著屏幕,低聲說道:「你看,爸爸還在笑……」語氣中透著勉強的輕快,卻掩蓋不了那深沉的疲憊。
「嗯,他還在笑呢。」我順著她的話應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些。「所以,妳也要多笑一點。這樣,他才會更放心,不是嗎?」
她微微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勉強揚起一抹笑容,卻很快又低下頭去,像是在掩飾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
這一刻,我明白,語言已經不足以安撫她內心的傷痛。我只能用行動去陪伴她,用沉默去支持她。
於是,我默默坐在她身旁,讓她知道,就算這條路再艱難,她也不是一個人。無論是父親的病情,還是未来的重担,我都会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這份沉默的陪伴,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好的安慰。
「請各位大人前往飯店休息,奴婢已經為各位大人訂好房間了!」古嬪微微一笑,神態從容地看著我,語氣中帶著恭敬,卻又不失她一貫的自信。
我不禁心生感慨。雖然古嬪和古妃暫時將處理的事務交給了我,但她們並非真的偷懶。
古嬪的聰慧與前瞻性早已不止一次讓人折服──她早就預料到了我們可能會面臨的狀況,於是提前為我們安排好了一切,包括住處。
這裡離于瑾的家距離甚遠,每日來回通勤顯然不切實際。於是,古嬪主動承擔下這份任務,幫我們預訂了離醫院較近的飯店,周全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這兩位姐姐是誰呀?」小悠眨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忍不住問道。
于瑾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她們是古嬪和古妃姐姐!平時都在照顧姐姐我呢,可不能對她們失禮喔!」
聽到于瑾的介紹,古嬪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柔和且帶著一絲自信卻又不失謙遜:
「初次見面,奴婢是古嬪,這位是奴婢的妹妹。」
站在一旁的古妃也同樣微微欠身,語氣比姐姐多了幾分含蓄,反而在陌生人前不再這麼奔放調皮了。
「初次見面,奴婢是古妃。」
小逸和小芳站在旁邊,看著古嬪和古妃那一絲不苟的舉止與舉手投足間的優雅,眼中滿是敬佩,卻又有些疑惑,似乎在消化她們自稱「奴婢」這件事。
小悠似乎更加好奇,悄悄拉著于瑾的衣袖,小聲地問道:
「姐姐,她們為什麼要自稱『奴婢』呀?聽起來好奇怪喔!」
于瑾輕輕笑了笑,像是在安撫小悠的疑惑,柔聲解釋道:
「這是她們的習慣啦,不用太在意。其實,她們不僅很聰明,也非常可靠呢。」
聽到于瑾的話,古嬪微微一笑,氣質如蘭,隨後語氣溫和地補充道:
「奴婢出身於華邦,身分為侍女,自然應該以最恭敬的態度來對待各位大人。這並不奇怪,反而是奴婢的榮幸。」
她那平靜又帶著一絲優雅的語氣,瞬間讓原本有些好奇甚至困惑的氣氛變得舒緩而自然。
這份謙遜和溫柔的回應,讓人不禁對她心生好感。小悠的眼神中滿是崇拜,而于瑾則忍不住輕笑了一聲,目光中閃爍著對古嬪的信任與認同。
「粉紅色的頭髮!好漂亮呀!就像洋娃娃一樣。」小芳驚嘆地看著古嬪,眼中滿是欣喜與讚嘆。
「小芳!妳太失禮了吧!怎麼可以這樣對兩位姐姐說話!」于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中帶著責備,但又不忍心真的責怪她。
古嬪聞言,卻是溫柔地微微一笑,語氣柔和且帶著幾分寬容:「于瑾大人,不必在意。對奴婢而言,這樣的話也算是一種稱讚。也謝謝妳,小芳大人。」
她的笑容如春風般溫暖,讓小芳瞬間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輕聲說道:
「姐姐,妳真的好漂亮……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失禮的……」
「沒關係,小芳大人!」古嬪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依然透著一份溫柔,「妳的讚美,奴婢甚是感激。」
古嬪的一個簡單微笑,似乎讓原本略顯拘謹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許多。那笑容裡帶著治癒人心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即使是在這樣的沉重氛圍中,她那舉重若輕的溫柔,也如同一道暖陽,輕輕地撫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情緒。
我站在一旁,忍不住暗自感慨:這就是古嬪的厲害之處吧。
明明她什麼都沒做,卻又彷彿什麼都做了──那是一種無需多言的安撫力,讓人瞬間感受到溫暖和力量。
「事不宜遲!請各位大人隨奴婢前往旅館吧!」古妃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恭敬與溫柔,隨後招呼我們跟隨她與古嬪一起前行。
古嬪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輕盈而穩重,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淑女的風範。
她踩著高跟鞋,發出「咚咚咚」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她那修長的身影,無論男女都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優雅吸引。
相比之下,古妃則默默地跟在我們的身後。她的光芒雖然常常被古嬪的耀眼所掩蓋,但她自有一種樸實而溫暖的魅力。
如果說古嬪如同女神下凡般高貴,那麼古妃更像是凡人的極致,接地氣卻不失親切,讓人感到安心。
清風徐來,輕撲在我們的臉上,帶來一絲清爽的舒適感。古嬪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來自華邦的迷魂香,清雅而不濃烈,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了心情。
在這撲鼻而來的幽香中,我能感受到周圍的氣氛似乎變得柔和了許多。剛才病房裡那份沉重的悲愴,在這片刻的寧靜中,竟也稍稍淡去了些許。
「……古嬪姐姐,身上真有一種仙女的感覺!」小芳小聲地對于瑾說道,眼神中滿是崇拜與憧憬。
于瑾聽了輕輕一笑,轉頭看向我,低聲說道:「她們真的很厲害吧?總是能在最需要的時候,讓人心靜下來。」她的語氣中透著對古嬪與古妃的由衷敬佩。
我默默點了點頭,目光追隨著前方古嬪那優雅的背影。這對姐妹雖然風格截然不同,但無論是古嬪的高雅,還是古妃的真誠,似乎都能在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記。
隨後,我目送他們上了車。因為車裡是五人座,而我們一共有七人,最多也只能硬擠六個,已經到了極限。為了不讓大家太過辛苦,我自告奮勇留了下來,選擇自己搭公車前往旅館。
將這份舒適留給這對悲傷的一家人,我則獨自站在車站牌下,抬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冷風輕輕吹過,有些滲人的寒意。我掏出手機,點開剛才所拍的婚紗照,一張張瀏覽著。
照片裡,于瑾的笑容那麼燦爛,那種久違的光芒彷彿讓人忘卻了她心中的痛楚。我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隨即又收了回去。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我知道,這樣的場景應該是留給昕雪的,畢竟她才是我的女朋友。但眼下的情勢所迫,我也只能為于瑾完成這個特殊的願望。
「昕雪……對不起。」我在心中默默道歉,隨後輕嘆一口氣,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
不過,只要能看到他們一家人露出笑容,就算因此被誤會,也沒什麼關係。我這麼告訴自己,給予自己些許安慰。
巴士的燈光遠遠地亮了起來,隨著「叭叭」的喇叭聲,我回過神來,看著它緩緩駛近。車門打開的瞬間,我收起雜亂的思緒,走上了車。
車內的燈光溫暖而柔和,和外面的寒風形成鮮明對比。我選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望著窗外飛速退去的街景,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這一夜注定心頭必有一絲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種奇妙的滿足。或許,有時候能為別人做點什麼,便是對自己的最好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