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的樂趣--與現代布爾喬亞文化(二):跑步與資本主義精神〉2025-11-24
在先前的文章中,我們對比了跑步與球類運動的差異,指出其「缺乏可視目標」(球與對方球員)的特點,如何讓它在看似無聊的同時,讓跑者更可以將注意力向內集中,體驗精細化內在感知的樂趣。
而這種關於感知的樂趣,並不會僅止於它自己本身,還會密切地關連到跑步的另一種樂趣,一種「計畫、實踐、進步」的反覆循環。這種循環會帶來控制感與成就感,並且,和現代布爾喬亞文化與科技思維具有相當的親緣性。
以馬拉松為典型的跑步,一種「穩定增長」的資本主義屬性
為了說明跑步的這種特點,我們需要再一次把球類運動拿出來當作對比。當我們進行球類運動時,我們很自然地以「對立兩方的分數關係」作為每次的結果。無論一場籃球友誼賽多麼地「友誼」,雙方的分數與輸贏還是作為根本構成要素地存在在這項活動的每個細節當中。
與之相反的,在日常的跑步運動中,我們沒有這種明白的分數輸贏。你確實可以和別人一起跑,比較彼此誰跑得快、誰跑得久。但對跑者社群來說,更典型的跑步活動不是在跟別人比,甚至,跟過去或未來的自己進行單次的比較也不是構成跑步活動的核心意義。
布爾喬亞市民跑者的跑步以「馬拉松」作為典型,它是一項持久的活動,不只是要完成它、真正的成就是要持續不斷地完成它。數次跑步之中產生的進步扮演角色,但那就像資本主義的財富積累一樣,重點並不是傳統暴發戶式的「貪婪賺錢」,而是「可規劃、可量化、能夠穩定增長」的那種進步。
在這裡,跑步之所以吸引人(游泳或上健身房也有類似的屬性),是因為它象徵了一種自律性,當一個人可以在一週中安排四次以上的練習,並且能夠按部就班地執行時,他的進步不只發生在體能、肌力、技術這些直接與跑步相關的地方,也體現為「我對我的生活有更大的掌控力」。
而相較於通常在一個特定的、框限的場地才能進行的游泳和重訓,跑步的另一個優勢在於你可以直接將城市變成你的訓練與活動場。這個轉變象徵地讓人感覺自己能夠控制、駕馭這座城市--就像那些蒐集世界六大馬(或雪梨馬加入後的七大馬)的跑者在做的事情一樣,其他「市民」在城市裡面勞動,而你--一名全球化浪潮裡擁有流動特權的跑者--無畏地穿越這一切,彷彿站在城市的頂峰。
跑步訓練的倫理與資本主義的精神
根據我們對自己的理解與對積累的渴望,我們會去計劃一個長週期的挑戰,以及挑戰過程中的每一場訓練。在這些訓練當中,事前、事後與當下我們都需要做自我評估,釐清自己要跑得多快、多喘,才能完成目標的時間或距離。
這個規劃的過程是有趣的、實踐的過程亦充滿挑戰。且它們緊密地關連到我們前一次提到的那種「精細感知」,並將感知從單純的「探索發現」轉化為「科學般的調查和檢閱」。人們會用跑錶、各種軟體來檢測自己的生理狀況,讓那些自我感受變得更具象、可量化。以此來讓規劃與實踐可以更加嚴密。
訓練菜單的設計也不只是單純的愈跑愈快或愈跑愈遠,人們會根據不同的目標,訂定低心率慢速長跑、高心率區間的間歇練習等專項練習,來讓自己的提升更加科學化、讓進步更加可以預期。
在這種按部就班的科學化、遊戲化進程中,每一次跑步活動都成了更大的跑步活動中的一顆螺絲,成為房間中只服務於特定需求而存在的功能傢俱。它不是一場獨立計分的三對三鬥牛,而是數個月訓練計畫中的其中一趟。
每當你完成一次今日菜單,你不只是一個跑步的人,還是一個可以「讓事就這樣成了」的,受預選的自律之人。你一方面體驗著身體運動帶來的原始快樂,另一方面,你又像是一個財富積累中的資本主義者。
在這裡,跑步「無聊」的一面再次作為一個充滿魅力的優勢而存在。所謂的「無聊」,恰恰滿足了布爾喬亞意識形態偏愛的那種「矜持感」。
就像資本主義神話中那些「善用」禁慾精神累積財富,以此稱義的新教徒,跑者跑步不是貪戀運動的愉悅感,而是在如同苦行一般的肉體鍛鍊中,成為更美好、更堅定的自己。這是「以自己的形象創造現代人」的現代精神,亦是跑步在世界各大城市愈來愈流行的一條湧動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