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結論:社群平台有毒。
其實也不是什麼駭人聽聞的新聞,經過各方人馬解密、專家背書,大規模的社交媒體應用宛若基改工程,翻轉了整個世代對於生活的想像──見著人低頭,卻對著鏡頭說話,人被迫連結到更寬闊的資訊海洋,競相追逐哪一項更適合作為流量指標。
困在社群平台:一位資深鄉民的數位生活箴言/ 赫特.洛芬克(Geert Lovink)著/左岸文化出版
既不是新聞,何必辛苦多寫一本書出來屋下架屋?誠實說來,本書的閱讀體驗並不引人入勝,作者赫特.洛芬克(Geert Lovink)身兼多職,既是藝術史教授,也是網絡文化研究所的創辦人,文風多管齊下、處處生花,他援引了各方資料,包括名人訪談,事例佐證、歌詞提點,有時不免顯得過於紛亂駁雜,但從中讀者可看出他最大的關懷,在於「網路」和「平台」之間的對壘,前者要如何突破後者的箝制,或者更清楚的說,是網路(Internet)為何失去了網絡(Network)的意義?而淪為科技巨頭無窮無盡的收割農場?
人們正被一場無可暱逃的趨勢壟罩,而讀者或許可以從中抓到一處殊異論點,讓你不會在無限下滑的世界中無止盡墜落。
網絡VS平台
當人們開始習慣上網的時候,網路還像是小學上半天課後的自由時間,你依循著自己的喜好,騎著單車沿途去找你所喜歡的A、B和C,彼時它們僅是風格各異的網站,還未有由上而下的統籌及掌控;至社群平台興起,矽谷Meta、Youtube、IG相繼興起,使用者數量逐步攀升,廣告隨之聞風而來,偷偷進駐你欣賞的網紅短影音裡20秒,你決定買單他的推薦,平台又隨之更穩固了一些。
網絡與平台的差異,是書中所論及的第一個差異:網絡理論作為一種分散及去中心化的社會性關係,理應於網路世界上蓬勃發展。每個獨特個體作為一個節點,可以與其他節點進行交流和互動,進而創造社群裡的緊密聯繫,進而掌握能動性。聽起來和網路不應該高度重疊嗎?網路允許我們能與世界另一端交流,超越空間限制,建立以往不曾想像的關係,在技術上得以實現的願景,為何最終讓步給了平台呢?
只要想想臉書(或者IG中推薦給你的threads)所冒出的推薦名單:你可能認識的、你可能感興趣的、你可能替平台增加的資料……各種平台作為營利手段,唯一目的僅在於希望你停留更多時間,它所推薦給你名單,希望你吸收之後能給予更多資料……然實際上,對大多數人而言,如斯連結薄弱到滑掉螢幕便遺忘。被動餵養的人際連結,若無自身意願支撐,它僅是放著好看的數字罷了。
網絡理論與平台營運,本質上是兩個端點的互斥邏輯,前者是去中心化、自主生發、難以預測卻韌性強大;而後者則是中央集權、不透明化、演算法操盤、利益導向、不建議思考、設計加速,重視廣告利潤,也連帶影響了人們看待線下世界的視角──吃飯、吵架、走路、演戲、旅遊……凡事都可以成為短影音,惟利而已矣。
「社會現實是掌上媒體和使用者心理結構所共同形成的企業混合體,它是一種分散式的社會階層形式,無法再簡化為國家和企業平台的利益。」(P.208)
我們的現實已不只是理所當然,它是極其複雜的雜燴湯,有媒體觀點、文化慣習、同溫層、企業利益、演算法推波助瀾,平台媒體獎勵了什麼、懲罰了什麼,無意間也形塑了我們的閱聽口味。
這也是為什麼首章的標題即為:「網絡安魂曲」,作者悲觀地認為,網絡早已消失在網路中,餘下的僅是座空餘線纜的聲色廢墟,既無法主動帶領人們離開充滿虛無感的環境,亦沒有量變引發質變的未來期待。
所謂毒性
在書中所談論的症狀當中,較有標誌性的來自於「被設計出來的悲傷」。聽起來並不陌生,誰用社群媒體沒有憂鬱空虛過呢?被設計出來的悲傷,毋寧說被設計引誘出來的悲傷更精確,再次體現了唯物論在此方面的精闢剖白,人的確就是會被當下的物質世界給形塑,在這個容器裡哭鬧笑騰。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已讀」原先是Line社群在地震期間通知親友平安的設計,但如今卻成為暈船與否、情侶爭端的前哨站,你可以透過已讀/未讀來自主判斷許多事情,當然,更多是無從證實的腦補。他不回是因為對我沒興趣?還是剛好手機沒電充了三天都還沒飽呢?
人的悲傷能夠被裝進各種載體,歷史有太多適合的形式表達抑鬱,文學、戲劇、音樂、繪畫都曾被用以舒展心裏怨屈,然處於加速世界的哀傷沒有太多轉圜空間,總是來得粗暴,被動接受一個數字,你的粉絲數依舊沒有變動;一個圖示,你仍然沒有拿到藍勾勾;一種情緒,所以悲傷應該是合理的──我們都漸次喪失了主動反芻低落的能力。
回過頭來,這依然是網絡與平台的抗辯,慢與快、沉思與娛樂、耐心和刺激。
那,我們到底應該怎麼做才好呢?歸結到底,作者並未完整提出克服難題的法則,僅有提出幾個方向,諸如「打破壟斷平台」、「將網際網路設為公共基礎措施」、「建立去中心化的網路生態與環境」、甚至可設計公共平台去取代那些大到不能倒的社群巨頭。想當然耳,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真的可以思考一個無以利益為唯一導向的社群平台長什麼樣子嗎?但紙上談兵也好,我們理解了一件事,滑到最後,我們可能會漂流到再也無法回頭的遠洋上,載浮載沉。
「時間的去殖民正在上演:也就是『尋找失落的時間』行動。」(P.2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