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滿都的空氣像一瓶複雜的酒，入口先是汽機車廢氣，中段有嗆鼻的廟壇熏煙，尾韻帶尿騷味。
這是我在尼泊爾獨旅 17 天過程中發生的趣事，我把它們寫成了 10 篇小故事和雜記。
Bon appetit.
一、早餐隔壁桌
我的旅館樓下是個咖啡廳。
原木桌椅、盆栽，和咖啡香，勾起我在澳洲打工度假時的閒情逸致。
我點了一碗尼泊爾式的粥。果然沒有中式的好吃。
隔壁桌坐著兩個華人。
我們聊了一下。
「住在加德滿都，你要非常能忍」來自北京的漂亮大姊加重了語氣，
「這裡車子多，空氣髒，房子又難找。」
旁邊來自台灣的大姊點頭附和「不是想像中那種清靜的尼泊爾。」
接著她們又抱怨了其他國家和地區。
她們早就用餐完畢，只是在和我聊天。
「那你們為什麼還選擇定居在尼泊爾？」我問。
「因為這裡有一股自由。」「你不覺得嗎？」定居了一年和四年的兩位說。
她們離開座位，祝我旅途愉快。
氣質有些像我這般的流浪者。
二、6600先生
我在一座古舊的磚紅色小廟前拍照。 懶得研究它的來歷，只想拍幾張適合分享給親友的照片。
「不對。你應該這麼做。」
一位老先生突然出現在我旁邊。
他稍微駝背、頭髮油塌、衣服布滿泥灰，但動作有力、聲音清亮。
他不容分說地為我講解了這間廟的來歷，
接著驕傲地展示他右手背上的刺青，
那是一個印度教符號，他從小就有。
原本我打算拍完照就離開 Ason 市集，現在我決定跟著他跑。
我稱他為 6600 先生。
他帶著我穿梭在髒亂的城市縫隙，每條巷弄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灰色斑駁。
轉過一個彎，忽然出現一塊明亮空地，中間立著一座金碧輝煌的塔。
這座藏傳佛教的金色寺廟不畏浮誇，陽光下閃耀著富貴。 我瞬間為之著迷。
他為我簡單導覽後，突然擠進了人群，把我留在後頭。 在人群中，我看見一個阿姨伸手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前進。 但他甩開那位阿姨的手，低吼了一句，然後走到我面前，露出燦爛笑容，把剛拿到的一盞小燭台交到我手上。
照著他的指示，我點燃蠟燭，站在佛像前閉上眼。
手上的溫熱告訴我要認真。
「我的私慾可以不用實現沒關係，我可以不是大富豪，但大家要健康快樂。」
許完願，我把蠟燭放到桌上，把願望留給這位不知其名的神。
他在遠處朝我招招手，帶我往下一間廟去。
路上我們聊起各自的生活。 他以幫人清潔房屋維生，平常在城市各處奔走打掃，而他完工後不收錢，只收食物。 「因為錢會迷惑人心，它讓人不停追求，同時傷害自己。」 他指著廟前地上的一堆食物：「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捐贈寺廟時，只捐食物不捐錢。」
「我很窮，」他在前往下一間廟的路上邊走邊說，「但我很快樂。」
在第四間廟，也是我們導覽的最後一間廟，我問他要不要加個 IG 好友。 他拿出一台螢幕裂開的按鍵式手機說： 「噢，對不起，我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我沒有用任何社交媒體。」 「對不起，合照也不行，我的教義規定的，但我可以幫你拍照。」
他什麼也沒留給我。
很快，我們的導覽到了結尾。
最後一站，我們去了一間雜貨店。
這間雜貨店的門只夠一個人通過，裡面的商品都沒有標價。 他指了指店內幾處，說了兩句話，老闆就俐落地拿來了幾樣東西，擺在我們腳邊一堆。
老闆按了按計算機，把 6600 的數字轉向我，眼神有些閃躲。
那堆雜貨看起來不超過 3000，導覽費行情大約 1000。
我大概明白，沒有多說什麼，付了錢。
不只是為了遵守承諾。
「我的老婆看到會非常開心。」 他抱了抱我。
回到熱鬧的主街，我們握手道別。
他隱入人群，我叫車離開了城市。
三、小聖地
閒逛在 Boudhha 街區 ，一尊佛像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姿態肅然勾起我的敬畏之心。
我走進這塊水泥矮叢林間的空地，
門口煙霧蔽目像這塊聖地的簾幕。
找不到一絲匆忙，
人們坐在外圍靠牆一圈的長椅上，神情悠哉。
佛像坐在蓮花池中央，手上捧著鮮花。
繞行的人偶爾敲個鐘、轉轉經輪。
我在那長椅上坐了好久，
身上的慌忙之氣都被沖淡到可以看見自己的思緒。
四、邪教
如果我邀請你參加一個活動：
十天不能說話，不能用手機，吃素，每天四點起床打坐，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打坐。
你會答應嗎？
嗯？
I thought so.
這叫內觀十日，
一個標準化的十天冥想課程，由印度裔冥想老師 Goenka 建立，並推廣至世界各地。
我在台灣第一次參加時，爸媽問是不是邪教？
我說不是。
也許是，whatever.
記得第三天我躺在宿舍床上，看著窗戶外面的世界，那是營區之外的豐饒與混亂，我好想去買杯奶茶。
我也好想打手槍。如果你可以先原諒我粗俗的誠實。
我只是覺得中途退出看起來很弱，就留到最後了。
回到家，我爸媽見我沒有異狀，也就放心了。
我至今參加了三次。
每次在不同地方。
這個世界的吵雜超過了我內向的身體所能承受，我自然會想要極端的安靜去平衡它。
我不信內觀背後的道理，什麼輪迴轉世，記憶不會傳承就無所謂。
重要的是我這生遇過的美麗，尤其是你。
我這次來尼泊爾的主要目的，就是參加第四次內觀。
在加德滿都北方的山上，一個歷史特別悠久的內觀中心。
只是這第四次好像不太一樣。
它好像只是我艷遇的伏筆。
五、雜念
這是一篇沒有脈絡的雜念。
是我內觀結束拿到手機後隨寫的。
適合喝酒的時候讀。
1. 尼泊爾人的外貌特徵非常多樣，我得先問他們來自哪裡，很難一眼看出。
有些像中東人，有些像東亞人，有些像高加索人，有些像非洲人，很酷。
2. 在內觀中心，我遇到一個西藏人移民到加拿大，一個法國人移民到日本，還有一個德國人在環遊世界一年的路上。
文化背景是人格的血統，他們感覺得出來不是純種。
3. 我記得《相遇在世界之路》這本書的作者 Aida 曾談及一個概念：
當你走在世界之路，遇到的盡是遊歷世界的人。
說得沒錯呢。
順帶一提，我超喜歡 Aida.
4. Goenka 老師給學生的信上，結尾的 sign off 不是一般的 kind regards 之類的，而是“with all my metta”，
像老派祝福又獨樹一格，像烏龜長著孔雀尾巴，有點土又有點潮。
5. Metta 不應該歸類為冥想技巧。
它的做法只是想像他人快樂，並覺察自己希望他人快樂。
其他冥想可沒這麼清流。
6. 在內關中心的花園裡散步，青花瓷的旋律一直浮現在我腦裡，不知道為什麼。
7. 第十天開放說話時，我跟一個尼泊爾人約好隔天出去玩，結果隔天拿到手機，大家開始加聯絡方式時，他就不見了。
兄弟，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8. 我的房間窗外有一個小攤販，每天早上 10 點開始，到下午 6 點，會有一個婦女在那裡賣小吃，有時候她會帶上一個女孩，應該是她女兒。
每天都有許多人會駐足在前，或坐在一旁，有時候只是聊天，有時候吃點東西，有時候帶隻狗，有時候在調情。
在靜默的內觀期間，任何小動靜都好有趣。
9. 本來決定內觀結束後，要去那個攤販吃個 Pani Puri，結果她太晚開了，或說我太早離開，就沒吃到了。
10. 摩托車上，吹著風，一首歌撫平了我心裡和 Goenka 的戰爭。
Though the truth may vary, this ship will carry our bodies safe to shore.
六、中國考察團
我注意到他們時，夜深人靜。
四個人站在內觀中心的門口，我在遠處就能看出那種中國生意人的氣質。
兩個中年男子穿著中式領導風的夾克，從容沉穩；
一位女士穿著不入流的羽絨西裝，來回踱步；
一位平頭年輕男子站在旁邊，看起來像翻譯員。
我站在遠處不動，側過身，試著隱入夜色，用餘光觀察他們。
我本不該看見這些。
只因今晚的集體靜坐有些意外。
以往所有學生會待在禮堂內靜坐，持續一小時，全程保持靜默。
但今晚有人放了個聲音挺好笑的屁，這倒也沒什麼，可又有兩個人笑出了聲，笑意便蔓延了整個禮堂。
大部分人很快恢復了平靜。
但一百八十個學生裡，有三個停不住笑，被請出了禮堂。
其中一個是我。
於是，我撞見了他們。
一位戴著 Dhaka topi (尼泊爾船帽) 的老先生前來，引領他們繞了中心一圈：
禮堂、宿舍、食堂、靜修室。
他們拍了幾張照，低聲交談了幾句，像是確認了什麼。
擦肩而過之後，他們回頭看我一眼，
我們對視了一眼，他們沒有理我，我也不能理他們。
後來我遵守規矩回到禮堂靜坐，再敲鐘出來時，他們已經離開了。
內觀中心恢復了往常的靜默。
我記得他們駐留在作息表前的樣子，
那態度既像是監察人員，又像是謙虛的學生。
他們既像是在蒐集封鎖香港內觀中心的理由，也像是在為設立中國大陸第一間內觀中心做準備。
我希望是後者。
如果不是也沒關係。
我希望他們快樂。
七、夕陽
俯瞰城市的護欄前站滿了人，熙熙攘攘。
如褐色斑點的猴子們游移在人群間。
我坐在後方高處的石階上，也在等夕陽。
這是尾聲了。
四年 gap year 排除了我是天才的可能。
幾個月前，我回家考了大學入學考試，讀得好艱苦啊。
這隻可愛的猴子坐在我右邊吃著餅乾，不知道他的煩惱是什麼。
石階上一排的人，各具風格，就沒有無趣的。
跟他們一樣。
我怎麼能後悔？我可是遇見了他們。
那時我成神的前奏還在激昂地響。
好美。
太陽下落，染了天空一片暖色。
我的人生篇章也想要一個溫暖的收尾。
手裡奶茶還很燙，不隨時間走。
望過人群肩膀，城市斑駁，低伏如海。
這艘船在回家。
八、燒屍廟
一顆沙子飄進我眼睛，刺得我泛淚。
它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沙子。
但還是很麻煩呢。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不知道。
根本沒有任何確切的徵象，都是推測而已。
推測之間還互相矛盾。這樣我怎麼做決定？
大概是為了安慰自己，我來到 Pashupatinath 燒屍廟。
河水湍湍，裡面流著屍灰。
岸邊十五座燒屍壇一字排開。
有的在冒煙，有的空著在等待。
我坐在河對岸的長椅上看著。
右邊數來第三座燒屍壇，一具屍體被抬了上去，一百個親友圍著他。
他曾經做了上億次選擇，才來到這裡。
旁邊那些燒成黑炭的人形也是。
最後就輪到我了。
在死亡面前，我想不起自己的難題是什麼。
這岸，有人在賣奶茶，有人在約會。
有一群青少年在嬉鬧。
「你哪裡來的？」其中一人問我。
「台灣。」
「你很帥欸。」接著他指著旁邊朋友：「我們這裡也有一個帥哥，他是尼泊爾帥，你是台灣帥。」
我們八個人笑了起來。
「要不要來一口？」他把抽到一半的大麻煙遞給我。
「好啊。」為什麼不呢？
煙入肺，幾次咳嗽，我的身體慢慢變輕。
視線發散，我看見自己在奔跑。
我被一路追殺到岔路口，面前是無限條路，我呆愣在原地。
路沒有標示，看不到盡頭，我不知道要走哪裡。
正迷茫，忽然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回到了現實。
那哭聲來自河對岸。
又一座燒屍壇升起了煙。
天色暗下，人潮卻變多了。
離我的旅程結束還有三天。
我勢必要選一條路。
風吹來，一顆沙子刺進我的眼睛，好像在嘲笑我。
九、黃色花瓣
在小路上，我遇到兩位苦行僧。
他們遞給我幾片黃色花瓣，然後向我要錢。
原來是在賣我快樂。
我認得那些花瓣。
6600先生介紹過，那是快樂的象徵。
但是我現在能不能快樂，似乎取決於我有沒有被你坑錢。
情緒勒索不懂事的外國人，是哪門子的佛道教的？
我沒有給錢。
當然，我也不是憤而甩手離去。
我是一邊說 sorry，一邊微微鞠躬，緩緩走開。
花瓣當然沒有還給他。
那是我的快樂了。
十、行李忘了
我坐在計程摩托車後座，前往巴士站。
今晚要在巴士上過夜。 這條從加德滿都到波卡拉的路是出了名的崎嶇晃蕩，我擔心著晚上能不能睡好。
但年輕人一晚沒睡好也不會怎樣。 重點是，省下了一晚住宿費。
正為自己的年輕與智慧自喜，我突然覺得異常輕鬆。 這種輕鬆，不是自由。 是空空的。
行李忘在旅館了。
我是如此的極簡，連行李都沒拿。
現在回去拿的話，巴士肯定走了。
我想，這也許是宇宙對我發起的挑戰。 我能否只靠一個後背包，完成接下來的旅行？ 反正之後還會回來加德滿都搭飛機，到時候再取回行李也可以。
……
不行。
我約了人在波卡拉見面，我不能都沒有換衣服。
「我犯錯了！」我拍了拍司機的肩。 他得知一切後，立刻改道。 我們衝進了小巷。 在混亂的車流中，他鑽過最小的縫隙，不停前進。
我們回到旅館，取回了行李。
但巴士不會等我。
我打電話給巴士人員，想約另一個更遠的上車地點，也許我能趕到。 電話接通， 他的英文支離，我的理解破碎，我們的對話像在演喜劇。
「交給我」司機伸手。 他接過手機，語氣從容，幾句話後把手機還給我。
他約好了。
他救了我。
天黑黑，看不見什麼風景， 只見一台又一台的車被我們落在後面。 我們是這場賽車比賽的冠軍。
黑夜放大了內心， 我決定要給他五倍車資。 那不是錢，是尊敬。
我們在大馬路邊停下。
這是約好的上車地點，卻沒看到巴士。
我再次撥通電話，然後把手機交給我的司機兄弟， 剛接通，一道強光與噪音從背後駛來。
是一輛霓虹裝飾的藍色巴士。 是它。
它停下只為了我。
工作人員下車，迅速幫我搬上行李，催促我上車。
我和司機兄弟道謝， 他的表情像在說「這不是當然的嗎？人本來就要互相幫助。」
沒錯。
車門關上，世界安靜下來。 我在狹窄的座椅上鬆了一口氣。
今晚很溫暖。
巴士駛入夜色，喇叭聲像有人在電子琴上胡亂掃過。
我看著手機電量，20%。 感覺這波成功的危機處理之後，還有危機。
結語
親愛的讀者
我已經回到台灣了，一切安好。
我的身體和心理都很健康，希望你也是。
如果你之後要去尼泊爾，我最推薦的伴手禮是 Timur Pepper，那是一種帶有柑橘香味的花椒，非常特別。
這次的旅行札記，我把它寫成 10 個篇章，並嘗試了不同的寫作風格。
如果你有特別喜歡哪一篇，在留言區告訴我吧。
其實原本尾段有一篇我最喜歡的故事，被我收起來了。
那是關於我和一位漂亮女子的豔遇故事。
我在內觀結束的大門口與她相識，到現在依然保持聯絡。
至於我們在尼泊爾那三天發生的事，就像一瓶年份酒，時候到了才能打開。
我之後會再分享更多故事。
祝 關關難過關關過
With all my metta,
Cl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