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篇遺書,本不在我規劃的拼圖裡。
但恰好此刻思念氾濫,情緒正盛,遂也趁機寫下一篇最為感性的遺書——畢竟在最後的這些日子裡,我的感性也所剩無幾了。當一個人在用理性去規劃死亡時,又怎麼可能沒有感性的理由呢?
話雖如此,當我開始著筆時,我的情緒似乎也開始退潮。
結果寫下來的東西,估計也會和其他篇章一樣,語言冷冰冰的。
我好想你。
或者說,你們。
我的腦袋裡同時浮現兩個人選,但我不認為這是多情。
18歲以前的我,帶著他的記憶,分割成了「眠」。
在那之後的我,帶著我的經歷,塑形成為了「甦」。
因此,當「思念」這個議題被提起時,我們會同時,卻又分別地想起各自所愛的那一個人。
某種意義上,這說明了每個人都是不可取代的——後來認識的人不會覆蓋先前的,而是各自走向不同的岔路。
……
感覺解釋起來還是很難讓人理解。
「眠」在自己的人生中已經述說過他的思念了,所以,我想我就只說我自己的部分。
我好想你。
感情的起源是投射。
在與你初識的時候,我從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說不上一見鐘情,但我對你的好感,隨著相處而飛快攀升。
在我整個生命經驗裡,這樣的速度並不尋常。
我對大多數人都只有博愛的程度,我的防衛心也讓我很難對其他人產生太多好感。
用理性去拆解感性,聽起來很不浪漫。
如果用其他人比較常用的語言來表達,那就是:
「你很特別,在芸芸眾生裡,你一下子就吸引了我,並在我如死灰的心臟裡點燃了火苗。」
即便你很快就有了情感歸屬,我也依舊迷戀著你。
感情就是這樣不講道理,不是嗎?
在與你相處的時間裡,世界突然變得很簡單。
那些我所煩惱的哲學議題,突然變得很明朗——你所說的答案,便是我想要的選擇。
我對於歸屬的渴求,也變得容易滿足——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要的全世界。
會讓你開心的事情,便是我最想做的行為。
會讓你困擾的問題,就是我最關注的狀況。
死亡,也似乎與我無涉。
憂鬱,只是遲早會離開的感冒。
簡直就像降智的兒童,我沒有想過,原來我也會這麼戀愛腦。
但那段時間,真的很快樂。
即便,真的很短暫。
當我開始認真對待「你不屬於我」這件事情後,所有的沉重加倍地席捲而來。
所有的耗損,也呈指數增長。
這也是我自找的。
我總是容易,把事情做過頭。
因為希望我對你的感情能給你帶來乾淨的感覺,所以我很認真地思考,怎樣才算足夠乾淨。
不能麻煩到你,不對你丟情緒,不准糾纏,不可以讓你感覺到情感勒索,不要打擾,不得索求……
維持純淨,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
沒有哪個深愛著的人,會願意接受對方的幸福與自己無關。
也沒有哪個人,生來就應該承擔這樣的角色。
即便我對自己相當苛刻,我也看不下自己如此折磨。
但我也改變不了,「你才是最重要的」這份過度戀愛腦的信念。
最後,它們導向了最絕對的位置——死亡。
如果我從這個世界消失,那這份感情就能永遠維持在「我沒有麻煩到你」的純淨狀態。
而我,也能夠解脫。
我剛開始冒出這個想法時,是在日本的神社,思考繪馬要寫什麼願望的時候。
那時的我拿了一個祈願良緣成就的繪馬。
寫「希望我們有機會能在一起」?不可能。
寫「希望你能幸福」?很安全的選項,但這個祈願裡完全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我真的甘心嗎?我還是喜歡你,我怎麼甘心。
「希望下輩子能做一個你喜歡的性別」?
「下輩子」這個詞彙開始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原本打算寫這句話的。
結果最後下筆的內容卻是:
「希望下輩子的我,再遇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找到了屬於你的幸福。這樣我就能看到你幸福的樣子 XD。」
我果然沒救了。
但我,也算不負初心,貫徹始終——「你能夠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在我於遺書拼圖裡寫下的諸多原因交織之後,我開始認真規劃「死亡」。
它看起來,是一個完美的解答。
我好想你。
但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見到你。
我也沒有辦法,只是以朋友的身分和你相處。
我其實沒有真的期待下輩子。
因為你說過,人死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我也沒有辦法提前在某個地方等你。
我只是期待——
死亡,能結束「我好想你」。
或者,長眠能編織一個有你的夢。
這樣,就不會打擾到你。
P.S.當感性徹底退潮,理性重新歸位時,再看這篇意料之外的遺書,實在沉重的可怕。
我思考了許久,是否要將這篇文章刪除,因為我不想讓特定他人徒增壓力。
不過,真正會造成壓力的,是死亡本身,而不是僅僅一篇遺書。如果是為了降壓,我應該考慮的是是否改變我的結局,而不是要不要刪除一篇文章。
如果我沒有打算改寫結局,
那麼,我想把這篇意外的產物留下。
畢竟,這已經是我生命中,最後一點餘溫了。
抱歉,其實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做自我拉扯了。
所以我只能祈禱,這個任性的決定,不會被你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