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阿林仔的聲音從火光後傳來,語氣依舊溫和得不正常:「請不要干擾我們重要的儀式。」
我握緊棍子,幾乎是吼回去:「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這可是把人獻祭給惡魔啊!」
阿林仔皺眉,卻不是因為被指責。
更像是──我吵到他了。
「李先生,」他深吸一口氣,「你先冷靜。」
他抬手,示意兩側黑袍人別靠太近:「我跟現場的三百三十二位村民,都非常清楚我們在做什麼。」
那數字說出口的瞬間,
洞窟裡原本看不清的人影彷彿都在同時「呼吸」了一下。
我感到後頸一陣發麻。
「那你們為什麼還這樣做!」我咬牙。
阿林仔沉默了一秒。
火光在他臉上映出奇怪的陰影。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待客禮貌的微笑。
而是像掩飾瘋狂前的最後一道面具。
我大吼:「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這可是把人獻祭給惡魔啊!」
阿林仔卻不怒,只是抬手示意我冷靜,語氣反而更平穩得可怕:「為什麼?你想知道為什麼?十幾年前,我們部落還很原始。你知道政府在什麼都沒準備好的情況下,硬推禁狩令是什麼結果嗎?」
他狠狠指向地面;「我們產出的糧食根本不夠我們生存!我們依靠狩獵才能活!結果禁狩,再遇到旱災……糧食全沒了!」
他揮手劃過空氣,像在驅趕一段痛苦的回憶:「我們村,餓死了一大半的人!村長跟官員狼狽為奸,把救助款吞得乾乾淨淨。」
「我們呼救──」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沒有人聽見。」
然後他的眼神突然變得狠戾。
「你也看到了!」他指向洞外,像是指著整座荒山:「就算是現在,開車從市區到我們這裡,至少都要四個小時!」
「那以前呢?啊?」他咬著牙根說出下一句:「以前不要說柏油路──連一條好走的泥土地都沒有!」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在燃燒。
「你以為救援會來?」
「你以為糧車送得上來?」
「你以為我們的小孩能被送下山看醫生?」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埋了太久的亡魂拍醒。
「我們的孩子,是在背著走到半山就斷氣的。」
「我們的老人,是餓到走不出去,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
「我的母親,是把剩下的粥讓給我後,自己餓著睡去再也沒醒的。」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然後──教主大人來了。」
洞窟裡的所有黑袍人抬起頭,像在聽一段神聖的經文:「他賜予我們力量。」
「他救了我們。」
「我們只要定期獻上供品,我們就能活下去。」
我握緊拳頭:「難道沒有…」
阿林仔猛地吼回來:「你們外鄉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他指著我:「你們生在不必擔心飢餓、不必擔心寒冬、不必擔心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年代。」
「但我們──」
他用力喘了口氣。
「我們光是『活著』,就要耗盡全力!」
眼淚從他眼角滑落,但他的表情卻是瘋狂的笑。
「難道我們就該死嗎?」
洞窟裡的村民們齊聲低吼,像回應著他。
那一刻,我的無力感,整個壓上來。
阿林仔盯著我,眼神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絲遲疑。
阿林仔:「李先生,我本來以為你會懂我們的……」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卻像是吐掉最後的顧忌。
阿林仔:「但現在這樣了,也不可能放你回去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拉開弓。
那瞬間我感到背脊一緊。情況危急,我根本顧不了那小男孩,立刻往山壁旁的岩石堆衝去,滾進陰影後,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惶。
石後的空隙裡傳出阿林仔冷冷的聲音——
阿林仔:「李先生,沒用的。」
他沒有追過來,甚至連頭都沒轉,只是微微調整了弓的角度。
下一秒,弓弦震響。
我才剛反應過來,那箭已經繞過岩石的遮蔽,正正插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箭尾還因餘勢微微震動。
阿林仔:「李先生,你現在知道了吧?在這座山裡……你是沒有地方可以躲的。」
我聽到阿林仔再次拉弓的聲音。
血沾在弓身上、指尖拉開時那種黏稠的摩擦聲。我來不及多想,立刻往另一側的岩石群衝去。
「咻——!」
放箭的聲音響起。
我反射性地舉起棍子,預計擋下正面襲來的箭——
但那箭根本沒從我預期的方向出現。
它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硬是從我側邊繞過來,撞上我的棍子,彈開。
我心裡一涼。
我:「射出的箭夢追蹤?」
還沒喘口氣,阿林仔又拉滿弓。
這次血光更濃,他甚至沒打算藏。箭一離弦就立刻往我繞過來,我的手臂被劃開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
我痛得倒退一步,腦子亂成一團。
但就在那幾秒的混亂之間,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等等。」
我盯著嵌在岩壁上的兩支箭。
「為什麼……」我喃喃自語,「他射的箭,都是從同一邊繞過來的?」
無論我往哪躲,箭的迴旋方向、進入角度,都沒有變。
「難道…不是追蹤的嗎?」
那他怎麼每次都能射到我「會到的位置」?
我腦子亂成一團。村民沒跟他講、他也沒動,但箭還是會繞過來。
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想法反而讓我背脊發冷。
又一聲放箭。
「咻!」
我幾乎是被嚇到反射動作,棍子往前一擋——
「啷!」
箭撞上木棍,被彈飛,我知道時機到了。
阿林仔看見我衝出來,連弓都沒拉滿,直接放了一箭。
箭飛得又快又歪,可我這次沒有退——
棍子往上一撩,「啪」的一聲,那箭被我正面打飛。
阿林仔挑了下眉,像是這才真正把我看進眼裡:「李先生……沒想到我竟然小看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已經逼到他面前,抬棍猛力揮下。
木棍砸下時,結果只聽見沉悶的木頭碰撞聲。
阿林仔居然用他的弓擋住了我的攻擊。
我愣住了。
那把沾著血、滿是裂痕的老弓,居然硬到能接住我全力一擊?
阿林仔嘴角微微勾起,像在教我一個殘酷的常識。
「李先生,我看你對弓箭手有點誤解喔,弓箭手並沒有像電視裡演的那麼虛弱。」
阿林仔的聲音忽然冷下來,沒有了以往的笑意:「剛才是因為祭典進行中,我的腳不能離開祭壇。但現在獻祭完成了。」
這四個字像顆石子丟進我腦中,激起一圈炸裂般的反射。
我整個人忍不住猛然回頭。
祭壇空的。
小男孩不見了。
那兩道虛影也消散得一乾二淨。
什麼時候?!
我還來不及衝過去,一股壓迫感猛地靠近。
「所以呢,李先生。」他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轟!
那不是用來射箭的動作。
而像是揮動一根巨大的木棍。
沾滿血痕的獵弓,側面狠狠地砸上我的肋骨。
我整個人被打得橫著飛出去,像布偶一樣失去平衡。
空氣從肺裡被擠乾,耳鳴在腦中炸開,我差點連棍子都握不住。
眼前一片白光。
阿林仔緩步逼近,弓尖輕敲地面,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李先生啊,不論是狩獵還是戰鬥,最好不要把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比較好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