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被修過的人生》
我那天看到一張照片。
一個女生。
紅色洋裝。
臉很乾淨。
線條很順。
下面配一行字。
「曾經兩百斤。」
有人說像金喜善。
有人說像劉詩詩。
我停了一下。
不是懷疑。
是覺得這句話,跟畫面沒有連在一起。
我往下滑。
看到另一張。
體型很重。
臉還是那張臉。
但比例不一樣。
像同一張圖,被拉過。
我腦袋開始自動對齊。
這是之前。
這是之後。 中間應該有一段努力。
運動。
飲食。 時間。
這樣想,很合理。
但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我又回去看那張「之後」。
光很亮。
角度很準。
皮膚很平。
那種平,不是自然的。
是被整理過。
我沒有覺得不好。
只是有一種感覺。
這不是一個時間的結果。
是很多層東西疊在一起。
我開始把它們一層一層拆開。
體重減下來。
臉會變。
這是真的。
但不會變得這麼乾淨。
所以還有別的。
光。
妝。 濾鏡。 可能還有一點點修整。
每一層都不誇張。
單看都合理。
但疊在一起。
會變成另一個版本。
我看著那張臉。
沒有覺得她不是她。
只是覺得。
這不是一個「過程」。
比較像一個「結果」。
我突然想到。
現在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照片是挑過的。
聲音是調過的。
表情是練過的。
連人生。
有時候也是剪過的。
中間那些不順的。
停下來的。
反覆的。
被拿掉。
只留下前後。
然後接在一起。
讓人以為。
變化是直線。
我把手機關掉。
畫面不見了。
那句「兩百斤」也一起消失。
只剩一個很淡的感覺。
不是羨慕。
也不是質疑。
只是覺得。
有些人不是變了。
是被整理成一種比較好看的順序。
而那個順序。
剛好沒有經過我們。
但我們還是會看到。
然後以為。
那就是全部。
《以青|不是同一種聲音》
我後來發現。
不是每一種聲音,都會停在同一個地方。
有些人一開口。
像黑神話悟空的骨悚然。
外表厚實藤甲,咆嘯像非洲野牛。
整個空間就被撐開。
笑的時候沒有邊。
聲音會往外推。
往牆上撞。
再反彈回來。
你不想聽,也會被聽。
那種聲音,很滿。
像佔位置。
我以前會直接把那種人,歸成一種。
好像只要體型在那裡。
聲音就會跟著來。
很合理。
也很方便。
但後來我開始聽到別的。
也是同樣的身體。
同樣的存在感。
但聲音不一樣。
很穩。
不急。
一句一句放出來。
像有邊界。
不會溢。
你可以選擇聽,或不聽。
它不會逼你。
我一開始有點不習慣。
因為我腦袋裡的分類,被打亂了。
同樣的外表。
應該對應同樣的聲音。
但沒有。
我開始注意那些差別。
有人說話,是往外。
有人說話,是往內。
有人需要被聽見。
有人只是把話放出來。
我後來慢慢發現。
那不是體型。
也不是長相。
比較像一種習慣。
或者說,一種選擇。
有些人把聲音當成位置。
要站出來。
要佔住。
要讓人知道她在。
有些人不是。
她的聲音比較像工具。
只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用完就收回去。
不留在空間裡。
我想到以前。
我會用一種很快的方式去判斷。
看一眼。
就幫對方配一種聲音。
像幫她決定好。
她應該怎麼被聽見。
但現實不是這樣。
聲音沒有那麼聽話。
也不會照著外表長。
我後來開始把那些分類放掉一點。
不是完全拿掉。
只是留一點空。
讓它們可以不對齊。
我坐在房間裡。
有時候會聽到聲音。
有的很滿。
有的很穩。
有的只是剛好經過。
我不再急著把它們放進同一個框裡。
只是在想。
原來一個人,不只是一種聲音。
只是我們習慣,把她們聽成那樣。
《以青|地獄谷的聲音》
有時候我會睡著。
是那種身體很放鬆的。
像在星空圖裡漂浮。
凌晨四點半。
除了床頭燈,房間黑矇矇的。
很安靜。
安靜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會躺在那裡想。
隔壁之前到底在吵什麼。
好像也沒有那麼嚴重。
甚至會有一點輕鬆。
像暫時離開了。
那一刻,很接近天堂。
但那種時間不會太久。
他們會醒。
或者說。
聲音會回來。
一開始還好。
然後胖胖的女聲開始出現。
不是講話。
比較像悶悶的聲音。
啜泣,像女廁漏水。
「恩哼哼……恩……哼哼……」
斷斷的。
「阿……嗚嗚……嗚嗚」
有點像小朋友奇怪的哭法。
但又不是。
不乾淨。
不完整。
我一度覺得自己像野鳥協會。
穿著童軍制服,在研究某種暗光鳥的叫聲。
接著是更直接的。
「urrrrgh……urrrrgh……」
像吃壞肚子,蹲在馬桶前。
再來一句:
「阿齁……我不要……我不要……」
中間會斷。
像被切掉。
然後女的帶氣喊:
「齁——老公……」
最後男的說:
「妳那邊吐白白的……」
我一開始其實會想歪。
會去猜。
是不是在做什麼。
是不是某種交易。
某種房間裡才會有的聲音。
但那個想法撐不久。
因為不對。
節奏不對。
語氣不對。 整個空氣不對。
我躺在床上。
腦袋會跳出三個字。
地獄谷。
聲音像溫泉的蒸氣,
在山谷裡慢慢散開。
耳朵不想聽。
但腦袋還在想。
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不是很具體。
只是那種——
有東西在。
但你看不到。
聲音在空氣裡。
不乾淨。 也不屬於你。
我後來想到一個畫面。
六○年代的晚上。
學校後山。
一個人。
拿著燭台。
在很暗的地方走。
四周什麼都沒有。
但就是會看到一個戴著頭巾的婦人。
蹲在那裡。
燒東西。 哭。
沒有原因。
也沒有要給誰看。
只是一直做。
旁邊放一碗白白的飯。
看起來很穢氣。
她低頭說:
要我小心歹物仔。
然後我撿到一本聯絡簿。
上面畫著一個舌頭很長的人。
旁邊寫著:
偋息擦身速速離。
那個畫面跟聲音接在一起。
就變得很合理。
我躺在房間裡。
牆還是牆。
門還是關著。 樓梯還是空的。
但聲音不是。
它會變。
有時候像生活。
有時候像別的東西。
我開始分不太清。
到底是他們在過日子。
還是我剛好聽到某種——
不該被聽到的聲音。
有一段時間我會等。
等它停。
等那種安靜再回來。
但我後來發現。
那種安靜不是結束。
只是中場休息。
讓你以為。
剛剛那些。
只是錯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