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對不起,也謝謝你

第二天,幸傑沒有告訴可欣,自己去找了王日輝。
他打電話給建宏,說想約日輝出來談,請建宏轉告。
建宏沉默了一下,說:「你確定?」
幸傑說:「確定。」
建宏又沉默了一下,說:「好,我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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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的地點,是台北市一家安靜的咖啡廳。
幸傑先到,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咖啡,等著。
果然,咖啡廳的門推開,走進來一個男人,身形高挑清瘦,穿著襯衫,五官深邃,整個人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勢——不是張揚的那種,是那種安靜地壓在那裡、讓人不自覺就注意到的氣勢。
只是今天,那個氣勢裡,多了一點什麼。
是疲憊。
是一個人在最痛的時候、強撐著走進來的疲憊。
日輝掃了一眼,看見幸傑,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兩個人對看了一秒,沒有說話。
服務生過來問要點什麼,日輝說一杯水就好,然後服務生走開了,咖啡廳裡只剩下背景音樂的聲音,輕輕的。
還是幸傑先開口。
「謝謝你來,」他說,「我知道你不一定想見我。」
日輝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說:「建宏說你想談,我就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是一種讓幸傑說不清楚的、很沉的平靜——像一個人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到最底下去了,表面看起來沒有波瀾,但你知道,底下有什麼,還在。
幸傑點了點頭,想了一下,然後說:
「我知道你愛她。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出軌,她不會離開你。」
日輝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幸傑繼續說:「這兩年,你每個月請假去護理站,我都知道。你沒有放棄,我看得出來。」
日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但是,」幸傑說,語氣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就是很平靜地,把話說清楚,「她現在懷了我的孩子,我們的提親日期已經定了。你是個聰明人,你比我更清楚你們家的狀況——就算她今天答應嫁給你,你的父母,你的家人,你身邊所有的人,能接受嗎?也許今天接受了,但明天呢?後天呢?逢年過節,親戚朋友的眼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幸傑停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慢慢說出:
「忍得了一時……忍得了一世嗎?」
咖啡廳裡很安靜。
日輝看著他,眼神沉了一下,慢慢把頭低下,雙手緊握,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幸傑沒有催他,就是等著。
他想,這個男人值得被好好對待,值得把話說清楚,而不是用什麼手段或強硬的方式把他推開。
他欠他一個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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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將近五分鐘,日輝才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哭——是那種把所有東西死死壓住、不讓它出來的樣子。
他看著幸傑。
嘴唇動了一下,停住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最深的地方,他知道那句話在哪裡,但他不想說——因為說出口,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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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慢慢閉上眼睛,輕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角已經滲出淚光。他用很輕、帶著顫抖的哭音,對著幸傑,一字一字清楚地慢慢說:
「你……會對她好嗎?」
幸傑看著他的眼睛,用堅定語氣說:「我會用一輩子對她好。」
日輝聽完,沉默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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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輝緩緩站起來,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沒有爭,也沒有鬧,就是安靜地站起來,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一個人拖著一件沉重的東西,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把腳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沒有回頭。
對著門,用一種很輕、卻很清楚的聲音,說:
「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地,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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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傑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服務生過來問他還需要什麼,他說不用了,結了帳,坐著沒有動。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勝利。不是解脫。
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一點點沉重的什麼——像是親眼看著一個人,把他最珍貴的東西,放開了,然後轉身走進人群裡,消失不見。
這個男人愛她,是真的。
愛了那麼多年,那麼深,那麼重,最後哭著離開,終於放手了。
幸傑在心裡,對那個剛走出去的背影,說了兩句話:
對不起。
也謝謝你。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咖啡廳,走進台北的街道,去接那個即將成為妻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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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親那天,幸傑穿了一套全套西裝。
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穿西裝——第一次是去研究所找教授面試,那次是被逼的。這一次,是他自己決定的。
他和老爸、姑媽、還有媒人,一起到了謝家。
謝家的客廳不大,佈置簡單,乾淨整齊,透著一種樸實人家特有的、讓人覺得安心的氣息。可欣的父親謝國仁坐在客廳的主位,有一種在工地打滾多年的人特有的粗獷與厚道。他坐在那裡,臉上帶著微笑,看著登門提親的幸傑一行人魚貫地走入門內。
幸傑在沙發上坐下,老爸坐在他旁邊,媒人和姑媽坐在另一側,兩家人開始說話,說些客套的、試探的、慢慢熟悉起來的話。
幸傑表面上應著,心裡卻有一根弦,繃著。
然後,他聽見走廊那頭,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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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來了。
幸傑沒有立刻看她,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感覺到有人走進了客廳,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洋裝,剪裁簡單,長度到膝蓋上方,乾淨而不張揚。頭髮梳成公主頭,及肩的長度,髮尾整齊地收攏在後腦勺,圓潤飽滿的頭型在公主頭的襯托下,有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端莊與俐落,髮髻上別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蝴蝶結髮夾,輕巧,素淨,像是她整個人氣質的縮影。
她化了淡妝。
那是幸傑第一次看見她化妝。
平常的她,素顏,清爽,他以為已經夠好看了。但那天,淡淡的底妝,細細描過的眉,眼皮上若有似無的眼影,還有那一抹淡色的唇膏——不是刻意的,不是濃烈的,只是把她本來就好看的五官,輕輕地,往前推了一步。
她走到客廳牆邊,在一張有靠背的四腳木椅上坐下,背靠著窗,和幸傑的位置剛好垂直,相距大約兩米。
她坐下來,眼神平靜地看向對面——她的父親坐在那個方向,正在和老爸說話。
她就這樣側著身,看著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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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傑愣住了。
客廳的採光不算太亮,但她背後的那扇窗,有陽光正斜斜地透進來。
那道光,打在她的頭髮上,把公主頭的輪廓照得發亮,幾縷細碎的髮絲在逆光裡變得透明,像一圈很薄很薄的光暈。光繼續往下,落在她的肩膀,落在那件淡藍色洋裝的布料上,讓那個藍色變得更輕,更透,像是某種很安靜的顏色,在陽光裡慢慢發光。
然後,是那個側臉。
他見過她的側臉很多次了。
在餐廳,在醫院門口,在淡水河邊,在很多個普通的傍晚——他以為他已經很熟悉那個側臉了。
但那天,那個光線,那個角度,那個她渾然不覺有人正在看她的自然神情——
她側臉的每一個角度,每一條弧線,像是某個很仔細的人,花了很長的時間,把所有的細節都對準了,然後說,好,就這樣。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靜靜地,停住了。
那一刻,客廳裡的說話聲、媒人的寒暄聲、兩家大人的笑聲,全部都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他心裡有一句話,在那個瞬間,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這個女孩,真的好漂亮。
她真的要嫁給我,變成我的老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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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想,那一幕,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一個畫面。
不是婚紗照,不是哪一張精心拍攝的照片——是那個提親的下午,陽光斜斜透進客廳,打在她的頭髮和身上,她側著臉,眼神平靜地看著父親,渾然不知道兩米外有一個男人,正在被她美到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相機,也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有拍到。
但他不需要。
那個畫面,已經記在他心裡了。
記了很多年,還會繼續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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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人談完了條件,媒人說了幾句吉祥話,謝國仁點頭,幸傑的老爸也點頭,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全程謝父沒有為難,就是那樣安靜地,把這件事,讓它進行下去。
幸傑後來跟可欣說:「你爸是個很厚道的人。」
可欣笑了,說:「他很疼我,從小就很疼我,什麼都捨不得讓我受委屈。」
幸傑聽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動。
他想,這個岳父,他要好好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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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那天,天氣很好。
台北的秋天,陽光不烈,帶著一種讓人心裡舒服的溫度,把整個婚禮場地照得暖暖的。
可欣穿著婚紗,在化妝室裡,對著鏡子看著自己。
化妝師替她做最後的修飾,伴娘們在旁邊說說笑笑,整個房間裡有一種幸福的、忙亂的熱鬧。
然後,門被輕輕敲了一下。
是建宏。
他探進頭來,看見可欣,走進來,對她點了個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紅包,遞給她,說:
「可欣,這是日輝託我帶來的,他說恭喜你。」
化妝室裡,一瞬間安靜了一下。
伴娘們悄悄互看了一眼,然後很有眼色地把眼神移開,繼續說自己的話,假裝沒有聽見。
可欣接過那個紅包,低下頭,看著它。
是一個普通的大紅包,紅色的,燙著金色的喜字,和所有賀喜的紅包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
但她知道,這個紅包,和其他所有的紅包,都不一樣。
她把它翻過來,看見背面有幾個字,是日輝的字跡——
「祝你幸福。」
就這四個字。
沒有名字,沒有其他的話,就是這四個字。
可欣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化妝師輕聲說:「新娘,眼睛怎麼紅了?」
可欣笑了,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角,說:「沒事,風吹到。」
她把那個紅包,輕輕放進手袋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整理好表情。
今天是她的婚禮。
她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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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結束之後的那天晚上,可欣把那個紅包的事告訴了幸傑。
她說:「他包了一萬塊,還寫了四個字——祝你幸福。」
然後她笑著說:「他真的對我很好耶,這麼大方。」
幸傑聽完,沉默了一下,看著她笑得那麼輕巧,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感覺。
他想起咖啡廳裡那個背影,想起那句「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想起一個男人把他最珍貴的東西放開、然後轉身走進人群的樣子。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嗯,他是個好人。」
可欣歪著頭看他,說:「你不生氣嗎?」
幸傑想了想,說:「生氣什麼?他祝你幸福,我也要讓你幸福,我們的目標一樣。」
可欣愣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說:「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幸傑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他心裡,那句對著咖啡廳那扇門說的話,再一次,輕輕地,響起來。
對不起。
也謝謝你。
他會讓她幸福的。
這是他欠王日輝的承諾,但更是他想用一輩子,對謝可欣兌現的事。
第九章:你這個詐騙集團

結婚之後,幸傑才慢慢發現,他娶回來的這個女人,有一些他在交往的時候沒有完全摸透的特質。
第一,她非常愛吃。
這一點他早就知道,從海鮮焗烤飯那天就知道了。但婚後他才發現,那只是冰山一角。
她對吃這件事,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情。哪家夜市新開了一個攤子,她可以特地搭車去;哪個同事說醫院附近有一家滷肉飯很好吃,她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排隊;出去旅遊,行程可以亂排,但吃什麼這件事,她一定事先研究得清清楚楚。
幸傑有時候問她,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她想都不想,說:「吃飯。」
幸傑沉默了一下,說:「那我呢?」
她想了想,說:「你負責帶我去吃飯。」
幸傑決定不再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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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她少一根筋。
那是婚後約三年,老爸陳國棟突然說想來幸傑家看孫子,可欣想公公難得到家裡,特地準備了一桌飯菜招待他。她那天很認真,從早上就開始張羅,切菜,備料,廚房裡進進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幸傑在客廳陪著孩子玩耍,聽著廚房裡的動靜,想到老爸的毒舌,心裡有點擔心,但沒有說什麼。
飯菜端上桌,老爸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
幸傑一邊吃,一邊用眼角餘光緊張地觀察老爸的表情。
老爸沒有說話,就是吃,一道一道,表情很平靜。
幸傑的心,懸著。
吃到一半,老爸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苦瓜排骨湯,嗯了一聲,看了一下湯,然後抬起頭,看著可欣,用一種很平靜、很認真的語氣說:
「可欣啊,你今天這桌菜,整體來說還可以。」
可欣坐直了,臉上帶著一個有點緊張的笑,說:「謝謝爸爸。」
老爸點點頭,說:「不過有一個地方,下次要注意一下。」
可欣的笑容微微一僵。「什麼地方?」
老爸用筷子指了指那鍋湯,說:
「苦瓜下鍋之前,要先把芯挖掉,種籽去掉。芯和種籽留著,湯會有點苦。」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
可欣坐在那裡,臉上的笑還掛著,但那個笑,已經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
像是尷尬,又像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喔,」她說,聲音很小,「我……我忘了……」
陳國棟嗯了一聲,拿起筷子,繼續吃,沒有再說什麼,就好像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幸傑坐在旁邊,低著頭,用最大的意志力,忍著不笑出聲。
他側頭偷看了可欣一眼。
她還是坐得直直的,臉上掛著那個僵住的笑,眼神有點飄——
是那種一個人在心裡瘋狂反省、表面上卻還要維持鎮定的樣子。
幸傑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吃飯。
他想,這個女人,煮了這麼多年的飯,連苦瓜要挖芯去子籽這件事都會忘掉——
然後他又想,還好是老爸說,不是他說——
因為如果是他說,他大概會被狠狠瞪一眼,叫他自己煮。
老爸說,她只能笑著說「我忘了」。
幸傑望著湯碗中漂浮的紅色瓜芯與種子,低頭喝了一口湯,差點噴出來,心想,天啊!這不是有點苦,是非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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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她有大近視,但從來不戴眼鏡。
這件事,幸傑是在婚後第五年才知道的。
那天兩個人在聊天,可欣隨口說了一句,說她眼睛很深度近視,從小就是,沒辦法。
幸傑愣了一下,說:「那你為什麼不戴眼鏡?」
可欣瞪了他一眼,用一種「這個問題問得很蠢」的表情說:「因為不好看啊。」
幸傑想了想,說:「那你要不要去配副眼鏡?」
「我有眼鏡啊,」她說,「我去找找看。」
然後她起身,走進房間,幸傑聽見她翻箱倒櫃的聲音,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然後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副眼鏡。
那副眼鏡,有點年代了。
鏡框是那種學生時代流行的款式,有一點點呆氣,鏡片厚得讓人心疼,顯然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不知道壓在哪個箱子底下壓了多少年。
她把眼鏡戴上,對著幸傑看了幾秒。
然後她說:
「啊,原來你長這個樣子喔?」
幸傑站在那裡,愣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說:「你說什麼?」
「就是,」她把眼鏡推了推,一臉認真,「我現在才看清楚你的臉。」
幸傑深吸一口氣。
他算了一下——交往兩年,結婚五年,一共七年。
七年。
這個女人,今天才第一次看清楚他長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說什麼,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戴著那副厚厚的老眼鏡,一臉若無其事地對著他研究,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感覺——
是哭笑不得,是無可奈何,是某種讓他說不清楚的、帶著一點暖意的荒唐感。
他想,這個女人,當年在相親飯局說「認不出你來」,他以為她只是客氣,原來她是真的看不清楚。
他送了一個月果汁,她每次下來,其實都沒看清楚他的臉。
淡水河邊,她親了他的臉頰,那時候她看到的他,大概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提親那天,她坐在客廳,他看著她的側臉看到出神,她看他,看到的也許只是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
七年。
「那你,」他說,聲音有點不對勁,「你當初為什麼答應跟我交往?」
可欣把眼鏡摘下來,想了想,說:「感覺不錯啊。」
「感覺,」他說,「你連臉都沒看清楚——」
「感覺不用用眼睛,」她說,一臉理所當然,「就是感覺。」
幸傑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他說:「所以你從頭到尾,是亂嫁一通?」
可欣瞪了他一眼,說:「什麼叫亂嫁,我嫁得很準。」
「可是你連我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我現在知道了,」她說,把眼鏡放到桌上,「長得還可以。」
「還可以。」
「嗯,」她說,「比我想的好看一點點。」
幸傑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轉身走進客廳,坐回沙發上,盯著電視,腦子裡還在轉著「比我想的好看一點點」這幾個字。
一點點。
七年,才發現好看了一點點。
他想,他是真的認了——因為這個女人,根本連他長什麼樣子都沒看清楚,就這樣跟了他七年。
這筆生意,到底是他賺了,還是她賺了,他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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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婚後變胖了點,但可欣的笑容,還是跟年輕時一樣的陽光,一樣的迷人。
有一次,她翻出婚紗照,看了半天,說:「我那時候看起來還可以吧?」
幸傑說:「不只還可以,你那時候很漂亮,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她想了想,說:「可能吧,以前大學時日輝曾經說,我笑起來很好看,他就是因為我的笑容才追我的。」
幸傑說:「那是因為你臉小笑起來才好看。」
她愣了一下,說:「那是年輕的時候吧?現在應該不行了。你不是說我現在都胖成大餅臉了——」
「啊,說實話,其實現在你的臉也沒我說的那麼大。」
可欣轉頭看他,眼神瞬間變得危險。
「你說什麼?」
「我說,」他正色道,「你睡覺時我偷量過幾次,雖然你的體重增加了,但你的臉的長度與寬度,其實跟你二十幾歲時是差不多的。」
可欣盯著他看了三秒,說:「你——所以你一直說我胖成大餅臉,你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叫你不要那麼愛吃,」他說,一臉無辜,「再吃就會真的變成大餅臉了。」
「陳幸傑!」
幸傑站起來,往客廳方向快步走去。
身後傳來可欣的聲音:「你給我站住!原來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這件事我要跟我朋友說!我要跟所有人說!你這個詐騙集團!」
幸傑站在客廳,聽著她的聲音,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詐騙集團。
他想,這個外號,他認了。
畢竟,他用一個月的果汁,騙到了一個用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女人。
這筆生意,他覺得,很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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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日子,就是那樣,平凡而熱鬧。
她愛吃,他就帶她去吃;她少一根筋,他就在旁邊默默補上那根筋;她笑點低,他就偶爾說幾個冷笑話,看她笑到停不下來。
有時候他看著她,想起那個在相親飯局角落裡埋頭狂吃海鮮焗烤飯的女孩,想起她拿著一杯果汁說「認不出你來」的樣子,想起她在淡水河邊親他臉頰的那個瞬間——
他想,當初那一個月的果汁,真的送得值得。
第十章:十幾個女孩

王日輝退伍之後,去了南部著名的慈光醫院。
他的父親替他安排好了一切——科別,職位,連上班第一天要去找哪個主任報到都說清楚了。日輝照著走,沒有問,也沒有抗拒,就是這樣走進了他往後行醫生涯的第一站。
建宏那時候也在慈光,兩個人租了一間公寓,一起住,像大學時代一樣,一個房間一個人,晚上有時候一起喝酒,說說話。
建宏說,那段時間,日輝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地,像一棵樹,根還在,但枝葉的方向,長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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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女孩,是醫院的護理師,笑起來有兩個可愛的酒窩,個性開朗,對日輝一見鍾情,主動找了很多機會接近他。
日輝那時候剛退伍不久,心裡那個傷口還新著,但他想,也許試試看也好。
他們交往了兩個月。
兩個月後,日輝提了分手。
那個護理師哭著問他為什麼,他說對不起,說自己沒有辦法給她想要的,說這不是她的錯。
建宏問他為什麼分手,他想了很久,說:
「不對。」
建宏說:「哪裡不對?」
他說:「就是不對。」
建宏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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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是朋友介紹的,念教育的,文靜,善良,對他很好。
三個月,分手。
第三個,是他在咖啡廳偶然認識的,長得很漂亮,有一種讓人眼睛一亮的好看。
兩個月,分手。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建宏坐在公寓的客廳,看著日輝一次又一次地交往,一次又一次地分手,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很沉的感覺。
有一次,他忍不住問:
「你到底在找什麼?」
日輝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酒,看著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他說:「我也不知道。」
建宏說:「是不是因為可欣?」
日輝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客廳裡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他說:「不是。」
建宏看著他,知道他在說謊,但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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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光的同事,很快就知道了王醫師這個人的模式——帥,有氣質,家世好,但談感情不長久,每隔幾個月就換一個。
有人說他花心,有人說他條件太好所以挑剔,有人說他根本不想認真。
只有建宏知道,都不是。
他是認真的,每一次都是認真的,只是每一次,都找不到那個「對了」的感覺。
建宏曾經問過他,什麼叫「對了」?
日輝想了很久,說:
「就是一種感覺,很難說清楚,就是覺得,這個人,在旁邊,是對的。」
建宏說:「你說的那種感覺,是可欣給你的,對不對?」
這一次,日輝沒有說不是。
他只是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後說:
「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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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建宏看著他,心裡有時候會想起那個迎新晚會的夜晚。
那時候他們兩個站在人群後方,日輝先說「我喜歡這個學妹,我要追到她」,他說「這個女孩子看起來不好追」——他沒有說的是,他也喜歡。
他喜歡得比日輝更早,但他沒有說,因為日輝先開口了,因為日輝是他最好的朋友,因為他告訴自己,算了。
後來日輝出軌,他去告訴了可欣。
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他覺得可欣值得知道真相,是因為他看不下去日輝做的事。
但他心裡知道,也許,還有別的原因。
可欣分手之後,他去表白了,被她說「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然後離開,走得很平靜。
他一直走得很平靜。
婚禮那天,他替日輝送去了那個紅包,站在化妝室門口,看見可欣穿著婚紗坐在鏡子前,他把紅包交給她,說了幾句話,然後出來,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他想,這件事,就這樣吧。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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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輝的十幾個女孩,是建宏後來告訴可欣的。
那時候幸傑和可欣已經結婚幾年了,建宏偶爾還是會和他們聯絡,有時候幸傑出差,可欣就約建宏吃個飯,說說話,就像老朋友一樣。
那次吃飯,建宏說起日輝的事,說他這幾年談了很多女朋友,說每一個都沒有超過半年,說他看在眼裡,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可欣聽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聲音裡,有一種很真實的擔心。
建宏看著她,想了想,說:
「你真的不知道嗎?」
可欣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說什麼。
---
那些年,日輝在慈光行醫,慢慢做出了名聲,後來從慈光出來,自己開了診所,在當地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從外面看,他過得很好。
只有建宏知道,診所裡的日輝,和夜深了坐在公寓客廳喝酒的日輝,是兩個不同的人。
後來,是日輝的父親出手了。
他替日輝安排了一個女孩——南部在地的世家千金,家世好,教養好,長得體面,父母兩家早就認識,是那種從外面看起來門當戶對、放在一起沒有任何違和感的組合。
父親找日輝談,說他也不小了,說該成家了,說這個女孩他見過,很不錯。
日輝聽完,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他說:「好。」
就這樣。
沒有特別的喜悅,也沒有抗拒,就是「好」,像一個人終於在長途跋涉之後,坐下來,接受了眼前的風景,不再問還有沒有別的路。
婚禮辦得很體面,兩家人都很滿意。
後來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女兒,一個兒子,診所的生意越來越好,身價上億,從外面看,是一個非常成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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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是後來才知道他結婚的事的。
建宏傳了一則訊息給她,說日輝結婚了,說是世家千金,說婚禮辦得很盛大。
可欣看完,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煮飯。
幸傑那天下班回來,看見她在廚房,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說今天建宏說了一件事。
她把日輝結婚的事說了。
幸傑聽完,點了點頭,說:「那很好。」
可欣說:「對,很好。」
她轉過身,繼續炒菜,鍋裡的油滋滋作響,廚房裡有菜香。
幸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出來,只需要,讓它安靜地,落到它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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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次,可欣翻出一張老照片,是大學的時候在溪邊拍的,一群人坐在石頭上,笑得很開心。
她看著照片,突然說:
「他那時候真的很帥。」
幸傑坐在旁邊,側頭看了一眼,說:「嗯,真的很帥。」
可欣說:「你說,他現在過得幸福嗎?」
幸傑想了想,說:「應該還好吧。」
可欣嗯了一聲,把照片放回去,說:
「希望他幸福。」
聲音很輕,很平靜,是一種真心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祝福。
幸傑看著她,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輕輕拂起來,又落下去。
他想,也許這就是感情最後的樣子——不是遺忘,不是割捨,是慢慢地,把一個人,從心裡最痛的地方,移到一個很安靜的角落,讓他好好待著,偶爾想起,然後,真心地,希望他過得好。
她做到了。
他替她高興。
第十一章:在嗎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幸傑有時候想,那個站在醫院門口、手裡提著四杯果汁的男人,和現在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等老婆煮飯的他,中間隔著的,到底是多少個日子。
孩子長大了。
當年那個讓他硬著頭皮打電話給老爸、讓老爸說出「趕快娶回來」的孩子,現在已經是個念國中的少年,每天回家把書包往沙發上一丟,打開冰箱找東西吃,和他媽媽一樣,把吃飯這件事當作人生第一要務。
可欣辭掉了護理站的工作,在家裡當全職媽媽。
幸傑知道,她心裡某個地方,還放著那個沒有實現的夢想——無國界醫生,那些她從高中就想去的遙遠地方。但她從來沒有說過後悔,只是偶爾,在某個安靜的夜晚,她會對著窗外發一會兒呆,然後回過神來,繼續做她手裡的事。
他帶她去旅遊,去她想去的地方,去看那些她課本上讀過的風景。
這是他能給她的,他盡力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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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幸傑大約四十歲出頭。
公司的事情順了一些,孩子的事情也穩了一些,生活進入了一種他說不清楚是滿足還是平靜的狀態。
有時候他想,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不是不好,只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日復一日的重複感,讓他偶爾在深夜裡,對著天花板,想著一些說不清楚的問題。
他沒有告訴可欣這些。
他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中年,每個人都會遇到,不需要特別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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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可欣在後陽台曬衣服。
幸傑坐在書房裡,用她的電腦處理一些文件——他的電腦前幾天送修還沒拿回來,暫時借用她的。
她的Facebook是登入狀態的。
他用著用著,螢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個Messenger的通知。
他下意識地瞄了一眼。
發訊息的名字,讓他愣了一下。
王日輝。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個訊息框裡只有兩個字:
「在嗎?」
十幾年了。
從婚禮那天建宏帶來紅包,從那四個字「祝你幸福」,從那個在咖啡廳說完「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就推門走出去的背影——十幾年了,這個名字,再一次出現在他眼前。
他轉頭,對著後陽台的方向,大聲喊:
「喂,孩子的媽!你男朋友在找你!」
後陽台傳來可欣的聲音,她正在曬衣服,聽起來手沒有停:
「哪個男朋友?」
「王日輝,」幸傑說,「Messenger。」
沉默了一秒。
然後可欣的聲音傳來,理所當然得讓他有點哭笑不得:
「我忙死了,沒空理他,你自己跟他談!」
幸傑看著螢幕,看著那個還在閃爍的訊息框,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把椅子拉近,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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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可欣的口吻,回了一個「在」。
對話就這樣開始了。
日輝說,好久不見,說最近怎麼樣,說孩子多大了,說聽說你們住在台北。語氣很輕鬆,像兩個老朋友在閒聊,看不出任何特別的意圖。
幸傑用可欣的語氣回著,說還好,說孩子念國中了,說台北生活不錯。
然後,日輝說:
「我最近有點迷惘。」
幸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怎麼了?」他打。
日輝說,行醫十幾年了,每天就是上班、看診、下班,日子過得很規律,很穩定,但有時候夜深了,他會突然覺得,難道這輩子就這樣了?就這樣一天一天重複下去,直到退休,直到老?
他說,他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什麼,只是覺得,有點空。
幸傑坐在那裡,看著螢幕上這些字,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這種感覺,他懂。
不是因為他是幸傑,而是因為他也四十歲了,也在某些深夜裡,對著天花板想過同樣的問題。
他想起那個在慈光任職時一個人坐在公寓喝酒的男人,想起那十幾個女孩,想起那場父親安排的婚禮,想起建宏說「他看在眼裡,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想,這個男人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開始打字。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可欣的口吻,說了一些很平實的話——說人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人都會有這種感覺,說這不是問題,這是一個訊號,是在告訴你,也許有些事情,需要改變一下。說工作以外,有沒有什麼是你一直想做、卻一直沒有去做的事?說生活需要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一定是大事,也許就是一個小小的改變,一個新的習慣,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
他說,人這一輩子,不能只活給工作看。
他說,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要讓自己困在一個地方太久。
他打著打著,想起可欣說過的那句話——她說,跟他在一起,比較快樂。
他想,快樂這件事,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需要去找的,需要去選的,需要每一天,都用心地,去對待。
他把這些,用可欣的語氣,一字一字地,說給螢幕那頭的王日輝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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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日輝說:
「謝謝你,我想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人說,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突然想找你聊聊。跟你談完,感覺豁然開朗了很多。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話很有道理。」
幸傑看著這段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打:「保重,好好過日子。」
「你也是,」日輝說,然後停頓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替我問幸傑好。」
幸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替我問幸傑好」這五個字,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他想,這個人,其實什麼都知道。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今天在螢幕那頭的,不是可欣。
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人聽他說說話,至於那個人是誰,也許,他並不在意。
也或者,他在意,但他選擇,不說破。
幸傑想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
「好的。」
對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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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後陽台的動靜停了,可欣端著空的曬衣籃走進書房,看見他坐在電腦前,問:
「談完了?」
「談完了,」幸傑說,「他說替你問我好。」
可欣把曬衣籃放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瞄了一眼螢幕,看了看對話記錄,滑了幾下,看完,然後抬起頭,對他說:
「你跟他說了什麼?他說豁然開朗?」
「就聊了聊,」幸傑說,「他有點中年危機,開導了一下。」
可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說:
「他要是知道跟他談了一個小時的是你,不是我,一定會腦溢血發作!」
幸傑看著她笑,也笑了。
「所以,」他說,「他不需要知道。」
可欣笑著點點頭,說:「對,他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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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幸傑躺在床上,想著這件事,想了很久。
他想起咖啡廳裡那個背影,想起那句「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想起婚禮那天建宏帶來的紅包,想起那四個字——祝你幸福。
他想,王日輝這個人,這輩子,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他有他的診所,有他父母幫他找的妻子,有兩個孩子,有一個從外面看起來很完整的人生。只是在某個深夜裡,他還是會感到迷惘,還是會想找一個人說說話,還是習慣性地,打開了她的Messenger,說了一聲「在嗎」。
幸傑想,也許有些東西,不會完全消失,只是慢慢地,沉到最底下去,變成一個很安靜的、不再讓人痛的東西。
就像軍營湖邊的那支手機,沉在水底,沒有人打撈,但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他轉頭,看著旁邊已經睡著的可欣。
她睡覺的樣子,和二十幾年前沒有什麼不同——側著身,手放在臉旁邊,嘴角微微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普通、很滿足的夢。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他想,這句話,他記了二十幾年,還會繼續記下去。
他伸出手,把被子幫她掖了掖,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著,台北的夜晚很安靜。
床頭的時鐘,滴答滴答,數著每一個平凡的、值得感謝的夜晚。
有些事,說到最後,其實很簡單——
就是讓她幸福。
就這樣。
尾聲: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週日下午。
台北的天氣很好,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幾條細長的光帶。幸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可欣在廚房裡,聽得見她走動的聲音,還有鍋碗瓢盆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她偶爾哼的、不成調的歌聲。
孩子不在家,出去玩了,要晚上才回來。
整個家,就他們兩個人。
幸傑想,這樣的下午,他過了很多個,還要繼續過很多個,他不覺得膩,反而覺得,這種普通,是一種很奢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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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看見她的那個晚上,餐廳裡暖黃的燈光,她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吃那盤海鮮焗烤飯,渾然不覺旁邊有人偷看她。那個側臉的輪廓,乾淨的讓人著迷——他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
想起第一次送果汁,她從電梯走出來,白色護士服,短髮,秋天的陽光打在她身上,清爽俐落,說「我認不出你來」——說得他又尷尬又好笑。
想起提親那天,她穿著淡藍色洋裝,公主頭,白色蝴蝶結髮夾,第一次化了淡妝,坐在客廳的木椅上,陽光從背後的窗斜斜透進來,打在她的頭髮和身上——那個側臉,那個光線,那個她渾然不知有人正在看她的神情。他心裡那句話,記了幾十年:這個女孩,真的好漂亮。她真的要嫁給我,變成我的老婆了嗎?
想起淡水河邊,她湊過來,在他腮邊親了一下,然後把臉別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耳根紅得像一塊小炭。
想起他問她「你愛他的話,我可以退出」,她哭著喊「我要跟你在一起」——那個顫抖的哭聲,他記了很多年,記得比任何一句情話都清楚。
想起她戴上眼鏡,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臉,說「啊,原來你長這樣子喔」——結婚五年了,才第一次看清楚。
想起那盆鬱金香,想起那九十九朵玫瑰,想起她說他是詐騙集團,想起她把他的所有壞事告訴她認識的每一個人,說得眉飛色舞,嘴角停不下來。
他想,這個女人,這輩子,讓他又頭疼,又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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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一件事,他從來沒有告訴她。
從認識那個餐廳的夜晚開始,他就喜歡偷看她的側臉。
不是偶爾,是每次。
每次她沒有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就會忍不住看——看她低頭吃飯的側臉,看她靠著欄杆望著河面的側臉,看她抱著孩子在公園曬太陽的側臉,看她坐在廚房門口擇菜的側臉。
她從來不知道。
她這個人,對於有人偷看她這件事,永遠沒有任何雷達。
有一年,公司派他去上海,她帶著孩子一起去了。某個普通的下午,他們在外灘散步,她蹲下來替兒子整理衣服,低著頭,專注,風把她的長髮輕輕吹起來,外灘的水景在背後,她渾然不覺有人正在看她。
他悄悄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那個側臉,低垂的眼神,替孩子整理衣服的那雙手——和當年那個在餐廳角落埋頭吃海鮮焗烤飯的女孩,是同一個人,但又多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很深的溫柔。
前幾年,他們去一家館子吃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色已經有點暗了,但還留著一點光,那道光從她背後透進來,打在她的短髮上,打在她的側臉上——
他又悄悄拿起手機,拍了下來。
快門聲很小,她沒有發現。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四十幾歲了,頭髮剪短了,臉也比年輕時圓了一點,但那個側臉的輪廓,額頭,山根,鼻尖,下巴,那條線,還是那條線。
二十幾年了,沒有變。
他想起那個餐廳的夜晚,想起那個低著頭吃海鮮焗烤飯的女孩,想起他第一次看見那個側臉時,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的感覺。
他想,二十幾年過去了,他還是會。
他把那張照片存進手機相簿裡,沒有告訴她。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來。
就讓它安靜地,放在心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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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可欣的聲音傳來:
「幸傑,你來一下。」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她站在爐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鍋鏟,轉頭看他,說:
「你嚐一下,鹹淡夠不夠?」
她舀了一匙湯,遞過來。
他低頭喝了一口,想了想,說:「再鹹一點。」
她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炒,說:「你去坐著,快好了。」
他沒有立刻走,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頭髮還是短的,只是多了幾根白髮,混在黑髮裡,在廚房的燈光下,有一種很安靜的光澤。她的動作還是那麼利落,炒菜的姿勢幾十年如一日,鍋鏟翻動的聲音,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多次的聲音之一。
她說他是詐騙集團。
他想,也許是。
他用一個月的果汁,換了一輩子的她,這筆生意,怎麼算都是他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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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端上桌,兩個人坐下來,像往常一樣吃飯。
可欣說,孩子最近功課壓力很大,說要不要幫她報個什麼輔導班。
幸傑說,先問問孩子自己的意思。
可欣說,對,你說得對,要問她。
然後她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說:「好吃。」
自己做的菜,自己說好吃,說得心滿意足,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幸傑看著她,搖了搖頭,說:「你每次都說自己做的菜好吃。」
「因為本來就好吃,」她說,「你不覺得嗎?」
「還好。」
她放下筷子,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說:「還好?!這叫還好?!」
「比上次好,」他說,「上次有點鹹。」
「上次——上次你說剛好啊!」
「我當時說錯了,」他說,一臉誠懇,「這次真的比較好。」
可欣指著他,說:「陳幸傑,你——」
「吃飯,」他說,「菜涼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嘴裡還在碎碎念,說這個人真是的,說說話不算話,說她做菜這麼辛苦還得不到一句好話——
幸傑低著頭吃飯,聽著她碎碎念的聲音,覺得這個傍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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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兩個人坐在陽台上,一人一杯茶。
台北的傍晚,天色慢慢暗下去,遠處的山變成一個深藍色的剪影,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小孩子在樓下玩,笑聲傳上來,清脆而短促。
可欣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看著遠處的天空,沒有說話。
幸傑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像很多個傍晚一樣,坐著,看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
過了一會兒,可欣說:
「你說,我們老了以後,會怎樣?」
幸傑想了想,說:「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她說,「你有沒有想過?」
他說:「想過。」
「然後呢?」
他說:「然後我想,我們應該還是這樣,你做飯,我說還好,你罵我,我躲進客廳。」
可欣輕輕笑了一下,說:「就這樣?」
「還有,」他說,「偶爾出去吃你想吃的東西,偶爾去你想去的地方,偶爾吵個架,然後和好。」
她沉默了一下,說:「聽起來很普通。」
「嗯,」他說,「很普通。」
「普通不好嗎?」她問。
他說:「普通很好。」
她嗯了一聲,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說:
「我也覺得普通很好。」
---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樓下的街道亮起來,霓虹燈和路燈把整條街染成各種顏色,遠遠的,有人在放音樂,隱約的旋律隨著夜風飄上來,輕輕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曲子。
可欣突然說:
「幸傑。」
「嗯。」
「我跟你說一件事,」她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不可以笑。」
他說:「說吧。」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我覺得,我這輩子,過得還不錯。」
幸傑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還是看著遠處的天空,臉上帶著一個他說不清楚是什麼成分的表情——不是大喜大悲,不是什麼深刻的感悟,就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篤定的、把這句話說出來就好的樣子。
「不錯在哪裡?」他問。
她想了想,說:「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覺,有孩子,有你這個詐騙集團陪著我——」
「詐騙集團,」他說,「這個外號你打算用一輩子?」
「對,」她說,「用一輩子。」
幸傑搖了搖頭,說:「隨你。」
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又說:
「其實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去吃那頓飯,如果我沒有被那句『男生說會請客』騙到,會怎樣?」
幸傑說:「會怎樣?」
「可能就去當無國界醫生了,」她說,語氣很輕,「或者嫁給日輝,或者其他什麼,反正就不是現在這樣。」
「後悔嗎?」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後悔,」她說,「因為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遍了。
但每一次聽,還是會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一下。
---
那天晚上,孩子回來了,吃了幸傑熱好的飯菜,說了幾句話,就回房間去了。
家裡又安靜下來。
幸傑坐在書房裡,想著今天可欣說的那些話,想著那句「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想著從海鮮焗烤飯到今天,中間走過的所有路。
他想起老爸,想起那個嘴賤了一輩子、卻在他說「可欣懷孕了」的時候,二話不說說「趕快娶回來」的男人。老爸走了幾年了,走得很突然,幸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他,想起他說「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很樸素」時候的語氣,想起他在相親現場看了一眼就拉著他走、回家路上一路抱怨叔叔眼光差的樣子。
他想,老爸這輩子,嘴巴很賤,眼光卻是準的。
他也想起王日輝。
想起那個在迎新晚會的人群後方,看見一個黑色短髮的女孩,說「我喜歡這個學妹,我要追到她」的少年,想起他在昏黃走廊燈光下清楚地說出「我喜歡你」的樣子,想起他在軍營湖邊的哭聲,想起他走出咖啡廳時的背影,想起那四個字——祝你幸福。
他想,王日輝,你放心,她過得很幸福。
他想,謝謝你當年願意放手,讓她有機會,陪他過完人生。
---
書房的燈還亮著。
走廊那頭,傳來可欣洗澡水的聲音,嘩嘩的,然後停了,然後是她走動的腳步聲,輕輕的。
過了一會兒,書房的門被推開,可欣探進頭來,看見他坐在那裡,說:
「還不睡?」
「快了,」他說,「你先去。」
她嗯了一聲,正要把門帶上,他突然說:
「可欣。」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什麼事?」
他想了想,說:
「你的臉,真的很小。」
她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說:「你現在說這個幹嘛?」
「就是想說,」他說,「你的臉,很小,很好看。」
可欣站在門口,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詐騙集團。」
然後她把門帶上,走了。
幸傑聽見她走回臥室的腳步聲,聽見床板輕輕的聲音,聽見她拉被子的聲音,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他坐在書房裡,對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慢慢地,彎起來。
窗外的台北,夜深了,很安靜。
他關上電腦,關掉書房的燈,走進黑暗裡,往臥室的方向走去。
門推開,她已經側躺著,背對著他,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平穩,也許已經睡著了,也許還沒有。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好,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的呼吸聲很輕,均勻的,像一首他聽了二十幾年、還沒有聽膩的歌。
他想起前女友,想起那三個「我去日本留學好不好」,想起她哭著說「你為什麼不留我」——那個女孩,說話從來不直接,把心意藏在問句裡,等他去讀懂。他永遠讀不懂,兩個人都累。
然後他想起可欣。
可欣要吃蚵仔煎就說要吃蚵仔煎,覺得他好就說他好,要跟他在一起就哭著喊出來,生氣了就直接罵他,罵完就過了——她從來不說謎語,從來不等他猜。
跟她在一起,從來不累。
他想,人生就是這麼奇怪。
在錯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是遺憾。
在對的時間遇到錯的人,是消耗。
只有在正確的時間,遇到正確的人,才會廝守終身。
他和可欣,就是這樣。
2005年那個秋天,那個飯局,那盤海鮮焗烤飯,那個低著頭、渾然不覺旁邊有人偷看她的女孩——
如果早幾年,他還沒有準備好。
如果晚幾年,也許就錯過了。
就是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那一杯多出來的果汁。
剛剛好。
他想,就這樣吧。
一個月的果汁,換了一輩子的她。
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一筆生意,就是這個。
詐騙集團,他認了。
---
全文完
---
後記:
這個故事,從一盤海鮮焗烤飯開始。
她來,是為了免費的晚餐。
他留下來,是為了一個低著頭、認認真真吃飯的側臉。
後來的事,她說,是他詐騙了她。
他說,他只是送了一個月的果汁。
然後有一天,只送了一杯。
她說,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他說,這就夠了。
就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