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麥爾一離開神殿,其他天使便跟著路西法一同湊了上來。
「怎麼了?」路西法先問,「從沒看過主生那麼大的氣。連平日裡,也不曾讓我們跪下。」
薩麥爾臉色很沉。
「莉莉絲不願行房。跑了。」
那句話一落下來,四周先是靜了一瞬。
隨後,幾乎所有跟著路西法來的天使都愣住了。
「怎麼會?」
路西法第一個開口,眉梢都抬了起來。
「她不是一直都那麼溫柔又聰明嗎?」
「是啊。」薩麥爾低聲道,
「我也不明白。
但我得去勸她回來。」
「我們也去吧。」路西法說。
等他們找到莉莉絲時,
她其實已經替自己找好了居所。
那不是什麼臨時避身的洞穴,
也不是隨便躲一躲的地方。
而是一間真正被搭起來、被整理過、被用心布置過的小屋。
「這是?」薩麥爾一時怔住。
莉莉絲回頭看見他們,
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笑得很開心。
「我家呀!」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以後我就住這裡!」
她又看了看薩麥爾,笑容稍微一歪。
「你別冷著臉嘛,怎麼了?
是不好看嗎?
我可是搭了好久!」
「好看,好看。」
路西法先笑了出來,語氣熟得像在哄自家晚輩。
「咱們家閨女做的,不管什麼都好看。
還不快讓我們進去?
是想讓叔叔伯伯都堵在門口罰站嗎?」
「喔喔喔喔對喔!」
莉莉絲連忙反應過來,立刻側身請他們進門。
「快請進!」
等一群天使都進了屋,
才發現她竟是真的很用心。
窗邊放著新摘的花。
桌上擺著果子。
角落有木盆,
旁邊還有她自己做的小桌椅。
每個角落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不像逃出來的,
倒像是她原本早就在心裡替自己準備好了這樣一個地方。
薩麥爾看了一圈,忍不住問:
「這些……都是妳一個人做的?」
「是啊。」
莉莉絲回答得很自然,
彷彿這根本沒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順手把桌角一只歪掉的小木碗擺正。
「昨晚被亞當氣炸了。
我不過是讓他躺著、讓我來服侍他,
他就硬說我是在羞辱他!」
她說到這裡,整張臉都皺了一下,
顯然想到還是覺得很荒謬。
「我怎麼可能那樣做?
我只是想對他好一點啊。
可他偏偏一副被冒犯到天塌下來的樣子。
既然都沒心思了,倒不如來做家具。」
她說得很真誠。
真誠得讓屋裡一時誰也沒接話。
因為直到這時,
他們才真正明白——
莉莉絲不是不願親近。
她只是不明白,
為什麼所謂的親近,
非得只能長成一種固定的樣子。
薩麥爾看了看房子,又看了看莉莉絲,
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那所以,亞當他……?」
莉莉絲眨了眨眼,
像根本不懂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他?」
她抬手往門外一指,語氣乾脆得理所當然。
「叫他來這裡找我啊。」
屋裡安靜了一瞬。
路西法先挑了挑眉。
阿斯莫德直接低頭憋笑。
別西卜還抱著果子,愣愣地看著她。
莉莉絲卻一臉自然,
像這答案再簡單不過。
「我心情好了,就一起住啊。」她說。
「夫妻嘛,哪有吵隔夜的。」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不過要住我這裡。」
這次,連貝爾芬格都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薩麥爾卻怔住了。
因為直到這一刻,
他才真正明白——
莉莉絲從頭到尾根本不是不要亞當。
她不要的,
只是那種一開始就規定好誰在上、誰在下,
誰該躺著、誰該順從、誰該留在誰那裡的方式。
她不是不願成婚。
她只是不願在成婚的第一夜,
就把自己活成誰的附屬。
而路西法看著她,
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深了起來。
「你看,」他轉頭對薩麥爾低聲道,
「她不像在鬧脾氣。」
他看了一眼這間被花、果子和木香填滿的小屋。
「她像是根本已經想好,要怎麼過日子了。」
於是薩麥爾心情輕鬆地往神殿走。
一路上,他甚至還覺得事情沒有想像中嚴重。
不過就是小夫妻鬧脾氣罷了。
阿斯莫德都說了——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床頭吵,床尾和。
更何況,莉莉絲連房子都蓋好了,
還親口說了要亞當過去找她。
這不就表示,她根本沒有真的想散?
所以他進殿時,語氣都比來時輕了一些。
「主,」薩麥爾恭敬回道,
「莉莉絲已親自蓋好新房,如今只等亞當過去找她。」
那一瞬,亞當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幾乎是想也不想,便向主開口:
「她昨夜羞辱我,
今日卻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是做給誰看?」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薩麥爾,
語氣裡已經帶上命令:
「你去叫她來找我。
我就在這裡等她來道歉。」
薩麥爾一怔。
他下意識想替莉莉絲多解釋兩句,
想說她不是那個意思,
想說她甚至都還笑著請他們進門,
想說她不是不願成婚,她只是……
可他才剛張口,
主便已冷冷打斷。
「不必多言。」
殿上的聲音落得極穩,也極重。
「照著做。」
薩麥爾站在原地,
忽然覺得胸口那口原本鬆下來的氣,
又被一寸寸勒了回去。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隱約明白:
這件事在莉莉絲眼裡,
是夫妻之間的爭執。
可到了主與亞當這裡,
卻早已不是吵架。
而是——誰該先低頭。
「主怎麼說?」
路西法一看見薩麥爾從殿裡出來,
立刻就笑著迎了上去。
「我們家閨女那麼厲害,一夜就蓋好了新房。」
他眼底帶著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亮,
「亞當是不是高興壞了?」
薩麥爾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原地,臉色有些發僵。
那種原本以為事情會就此轉圜,
卻在神殿裡又被生生堵回去的難堪,
還壓在他胸口沒散。
路西法看他這神情,笑意先是停了一下。
「……怎麼了?」
薩麥爾低聲道:
「亞當他聽了之後,反而更生氣了。」
四周一下安靜了。
連原本還在旁邊咬果子的別西卜,
都忍不住停下了嘴。
薩麥爾抿了抿唇,
像那句話連他自己都說得艱難。
「他說……叫莉莉絲不要作。
也不要假惺惺。」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
「他只接受——她親自去找他道歉。」
林子裡的風還在吹。
可那一瞬,大家卻都像靜住了。
因為這句話一出口,
很多事情就再也不只是夫妻吵架了。
路西法臉上的笑,終於慢慢淡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突然不愛鬧了。
而是因為他太懂,
有些話一旦被說出口,就不是氣話,而是位置。
「不要作。不要假惺惺。」
他很輕地把這兩句重複了一遍,
像是在舌尖上試那裡面的味道。
過了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
「他倒是很會替別人的心意取名字。」
阿斯莫德靠在樹邊,原本還想笑,
可這次連他都沒笑出來。
「她不是那個意思吧?」
他難得正經了一點,
「她明明只是……」
「我知道。」薩麥爾打斷了他。
正因為知道,這件事才更讓人難受。
因為他親眼看見了那間屋子。
看見花、果子、木桌椅,
看見莉莉絲說起亞當時,
根本不是要斷,
只是理所當然地覺得——
夫妻哪有吵隔夜的。
她不是沒留位置。
她甚至把位置留好了。
可亞當要的,
顯然不是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位置。
他要的是——
她先回來,先低頭,
先承認那一夜錯的是她。
路西法沒有立刻再說話。
只是垂著眼,
像在心裡慢慢把這件事真正放到它該在的位置上。
很久以後,他才開口:
「那就不是她會不會回去的問題了。」
眾人都看向他。
路西法抬起眼,
那雙原本總帶著鬆散笑意的眼睛,
此刻竟顯得很深。
「是她只要不先低頭,
那屋子就算搭得再好看,
在他們眼裡也都只是挑釁。」
風從果林裡慢慢穿過。
把那句話吹得很輕。
可偏偏越輕,越讓人心裡發冷。
別西卜抱著果子,小小聲地問:
「所以……現在怎麼辦?」
薩麥爾沒有答。
因為這一次,
連他都不知道,
自己下一趟再去找莉莉絲時,
究竟該用誰的語氣說話。
是主的?
是亞當的?
還是——
他自己其實已經越來越說不出口的那一套?
薩麥爾的腳步很沉重。
他知道該往哪裡去。
莉莉絲的屋子就在那片果林外、靠近水池的地方,
門邊應該還掛著她今早新編好的花環,
木桌上大概也還放著沒吃完的果子。
他知道。
可也正因為知道,這一路走過去才更難。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
莉莉絲若聽見那些話,一定會難過。
她從頭到尾,根本就沒往那種糟糕的方向想過。
她沒有想羞辱誰,也沒有想拿新房做樣子。
她只是很自然地覺得——既然還是夫妻,
那就吵過、氣過,再一起住。
可她的丈夫,偏偏是個糟糕的。
不只糟糕,還狹窄。
把她遞出去的善意看成挑釁,
把她不肯先低頭看成羞辱,
連她那樣亮、那樣真、那樣坦蕩的一顆心,
都能說成「作」和「假惺惺」。
想到這裡,薩麥爾胸口那口氣又沉了一點。
更讓他咽不下去的是——
主竟然要他向這樣的人跪拜。
他走著走著,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心裡有什麼在翻。
不是第一次不滿,
卻是第一次不滿得這樣清楚。
他想了想。
就算真要跪吧——
那也該是給莉莉絲跪。
輪不到那個惡意中傷的臭小子。
莉莉絲穿得很清涼。
甚至可以說,有些過分暴露了。
等薩麥爾走近小屋、真正看清的時候,
已經來不及了。
「莉莉絲,妳怎麼穿成這樣?」
薩麥爾幾乎是立刻轉過身去,閉著眼問。
「欸?怎麼是你,薩麥爾?」
莉莉絲愣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回答,
「我在等亞當啊。他要是回來看到我穿這樣,應該也知道我是在道歉、在討好他吧?」
薩麥爾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過了片刻,莉莉絲問:「……他人呢?」
「呃。」薩麥爾頓了頓,聲音有點發緊。
「亞當說,他不方便過來。
讓妳去找他。他在等妳。」
「喔喔,好啊。」
莉莉絲點點頭,語氣竟還很輕鬆。
「那我披件衣服。」
大殿內。
「莉莉絲,亞當在這裡。」高處的聲音冷冷落下。
「他說妳羞辱了他。可有此事?」
「啊?」莉莉絲一臉莫名。
「沒有啊。」
「那妳昨夜為何不行夫妻之事?」
莉莉絲眨了眨眼,回答得坦白又乾脆:
「他不願意躺著啊。那我沒心情,就不做了呀。
怎麼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那道聲音更冷了些:
「莉莉絲。
身為女人,不可以因為沒心情就不做。
他是丈夫。他要做,妳就得做。
知道嗎?」
「咦?可是——」
莉莉絲愣住了,眼神乾淨得近乎困惑。
「愛不是講究雙方願意嗎?」
她抬起頭,看向高處,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如果我當下不願意,也要勉強自己繼續做嗎?」
神沉默。
那沉默一落下來,殿裡的空氣都像冷了一層。
「當、當然啊!」
亞當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壓穩的急。
「妳是妻子!丈夫是妻子的頭,妻子當然要配合!」
他說得不算很有底氣,
可他心裡隱隱覺得,
如果這時候不先把丈夫的態度立起來,
以後要讓莉莉絲順服,就更不可能了。
神這才開口,對著亞當說:
「亞當。
你對妻子雖然是頭,但你也要愛護妻子,
不可欺負她,要愛她如同愛自己。」
亞當愣了一下。
像是忽然覺得,這話好像也有點道理。
於是他立刻轉向莉莉絲,語氣甚至比剛才還像在講條件:
「喔,好。
莉莉絲,只要妳跟我道歉,我就算了。
跟我回家吧。」
莉莉絲怔住。
「我……」她的聲音輕了一下。
「那我用心蓋好的房子怎麼辦?
那是我們的新家欸。」
她是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她那麼認真地想留一個位置給他,
到了他們口中,卻像完全不算數。
可亞當幾乎想也不想就回:
「當然是回我家啊。妳蓋的那個,哪能住人?」
他往前半步,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次,
像只要重複夠多遍,事情就會變得理所當然。
「妳先道歉。跟我回家。」
那一刻,
莉莉絲的眼眶終於慢慢紅了。
不是因為她忽然脆弱,
而是因為她直到這時才真正明白——
原來她昨夜辛辛苦苦蓋起來的,
不只是一間房子。
也是她以為可以一起過的那種日子。
可在亞當眼裡,那日子根本不算家。
甚至連她的心意,都不算。
她站在殿中央,肩背很直,
眼淚卻還是浮了上來。
然後她說:
「我不要。」
莉莉絲後來,是被薩麥爾帶回小屋的。
中間神和薩麥爾說了什麼,
她其實已經聽不太清了。
那些聲音像隔著很遠的水傳過來,
斷斷續續,模模糊糊。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掉眼淚。
止不住地掉。
不是嚎啕,
也不是故意讓誰看見。
而是那種眼淚自己會一直流,
像心裡有什麼地方被人狠狠踩過去,
踩得她連把話再說一遍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就那樣一路掉著淚,
像一個被狠狠欺負過的女人。
明明她沒有想傷人。
明明她只是想愛。
明明她連新家都搭好了,
連氣都打算自己先消,
連他若願意來,她都想好了可以一起重新住下去。
可到最後,
她的心意沒有被接住。
她的房子也沒被當一回事。
連她那句「愛不是講究雙方願意嗎」都像落進空殿裡,
連回音都沒有。
神沒有挽留她。
祂只是說:
「先回去吧。
亞當會在這裡等妳。
我會教他。」
那語氣不算嚴厲。
甚至可以說,
還帶著一點像是在收拾局面的平穩。
可也正因為那樣,才更讓人難過。
因為那聽起來,不像是在理解她。
更像是在告訴她:
這件事暫時到這裡。
妳先回去。
剩下的,以後再說。
可莉莉絲心裡知道,
有些東西不是「以後再說」就能補回來的。
有些話一旦沒被接住,
有些淚一旦是在眾目之下這樣掉下來,
那個人心裡原本還亮著的地方,
就已經跟先前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