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詩人約翰·彌爾頓 (John Milton) 在《Lycidas》裡寫道:
"Bring the rathe Primrose that forsaken dies,
Coloring the pale cheek of the enamoured earth."
(帶來那早綻的報春花吧,它為傾慕的土地蒼白的頰,染上紅暈。)
啊,那引領三春萬卉的嬌滴斥候,正如我心中永遠蓬勃而無畏的女子——茱蒂.艾伯特。

《長腿叔叔》是美國作家珍.韋伯斯特(Jean Webster)出版於 1912 年的書信體小說,也是她最具代表的作品。
故事始於一位孤兒院中的少女,因為寫來諷刺孤兒院生活的文章〈憂鬱的星期三〉得到神祕信託人的資助,唯一的條件是她必須每月寫信匯報大學生活。本是單調的例行公事,信件卻在茱莉莎——進入大學後蛻身成甜蜜可人的「茱蒂」——活潑的筆下,鮮明生動的鋪開一位年輕女子繽紛的視野。
她不甘於孤兒院單調、大同小異的模板生活,當然也不會順服於機械性的指示:將信件寄給「約翰.史密斯先生」。反而為神秘的資助者取了「長腿叔叔」的暱稱。也因此,本想保持距離與冷硬的「史密斯先生」,就這樣逐步淪陷在這場初春飛花裡。
春寒
單調,是茱蒂早年的生命質地。若是不曾遇見長腿叔叔,她恐怕真會如彌爾頓的詩所形容,早綻卻也孤獨凋零。
然而,這朵小小的花蕊也從未甘於料峭。她將活力注入文字裡,為貧瘠的生活染上生生的胭脂。
那樣頑強又浪漫的姿態,不正如所有以藝術開天闢地的創作者嗎?
我在十來歲的孟春年紀初讀這部作品,當時,只對她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充滿嚮往。十餘載荏苒而過,仍捧著作品一讀再讀。心境從早年的欣羨、期盼,轉為一種溫柔的依偎感。
因年歲讓我明白,她那樣綺麗的目光不只是年輕氣盛而已,更是一種強韌的生命力、一種發自靈魂的蓬勃。
我已在孤寂與磨耗中老去,但再入書扉時,似能枕回年少。
復甦
上一回不遺餘力地熱愛生活,是什麼時候?
人總是嚮往那種全心全意的沉醉,彷彿能從所有似有似無的罅隙裡,汲出每一縷甜蜜,愉悅成湧,而愁緒如煙。
茱蒂由規律的孤兒院生活脫韁,因此大學裡的一切都成了禮讚。她欣喜地投入課業、狼吞虎嚥課外讀物、籃球、短跑、溜冰、戲劇、舞會、日出、愛情。
啊,動靜皆宜的小小報春花啊,我是如何著迷得移不開目光。
想起大學那時,沒有這樣多采多姿的體驗,卻深刻的記得首次能完全沉浸喜愛的課業領域是如何欣喜。我終於不必於數理中苦苦挫折,而能盡情著迷詩詞、曲話、散文、文學、思想,甚不介意枯燥的文學概論、國學、訓詁。
那是多純粹的一段愛呀。
愛得全力以赴、愛得始終如一、愛得如一場盛大的胡旋舞。
愛欲
茱蒂的愛,是對生命強烈的趨光性。
大學生活滋長了她的愛欲。首先是對知識的欲,在陡然寬廣的大世界裡,她固然驚慌,卻也馬上熱情地渴盼一切新知。
「我為自己訂立一條鐵律——即使隔天有考試,晚上也只能讀課外讀物。」她在信中這麼堅決寫道。因為這年輕女子在過去十幾年的生命裡,不曾聽過雪萊、福爾摩斯、不曾看過蒙娜麗莎、不曾讀過愛麗絲夢遊仙境與小婦人。但是,她的匱乏從不曾絆住她。
茱蒂從未長成一個百無聊賴的人,她積極地合起手掌,攏住那些涓流的光。
與此同時成長的,還有對主體的欲。
茱蒂自孤兒院剝離之後,女性意識、主權意識與個體的完整性都日臻成熟。
珍·韋伯斯特將她於瓦薩學院中所體認到的——教育即是女性靈魂的復甦——寫進作品,也將她對社會底層的關懷與對不平權體制的憤怒,轉化為茱蒂筆下跳動的墨水。
從慣於服從命令的女孩,轉為對女權產生想法的女人、開始反抗、調侃長腿叔叔。每封書信裡,她的核心都是熾亮著,是以思想、靈魂、意識,都能圍繞而生,成為毫不含糊、毫不崩解的鮮明個體。
年復一年,生於春,眷於夏,徜於秋,褪入冬,常人太容易就囫圇吞棗的將日子過盡。但是,茱蒂永遠一面熱愛著、一面抬頭挺胸地在芒種時歌舞,在霜降時歡唱——
那不僅是過日子而已,是對每個命題都有見解、對每種體驗都有驚嘆可訴說。
那是繁花盛放。
悸動
紅杏,怎麼能不懷春?
茱蒂的愛情不是激昂肆意的,而是一種遞進的悸動,由相遇、相知、而相戀。並不掩蓋她本身的光芒,反而如春雨潤物,使這朵嬌花生的更加明媚。
我是一位很熾烈的女子。我的愛是銳利的、吞沒一切。但看著茱蒂的戀情,能教我偶爾柔軟下來。啊,心啊,允許片刻不那麼奔放吧。
看著她年少情懷的愛意,我是以一種溫柔的節奏怦然的。
另一份悸動,在於沉浸體驗她對嶄新又美好的生活那份喜悅。
生活晦暗而苦澀,妥協於現實,成了我最害怕的、枯燥的日復一日。對於我的生命,記憶裡只有失落——由反反覆覆的期盼落空與挫折堆疊成的雷峰塔。
茱蒂的信件裡,那種奇蹟般的美妙命運、認可、才華一展的舞台、傾慕的際遇,如桃粉、日金、柳綠的紗麗。我以此裹身,浸淫在一種難以自拔的氣味裡——顧盼與溫柔的希望。
望我將走向來春,去見錦簇的報春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