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y 4。七月十八日。星期五。
水沒有退。
若晴站在頂樓平台上,看了五分鐘。水面的高度跟昨天差不多。沒漲,但也沒降。穩穩地趴在四樓以下的位置,像一隻蹲在門口不肯走的野獸。
雨小了。從前幾天的中大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不再是鼓點,更像是有人在撒沙。天空的灰薄了一層,偶爾能看到雲的紋理。但沒有陽光。也沒有藍。
她轉身準備回去的時候,小安從屋裡衝出來。
「若晴姊,妳過來看。」
他站在平台邊緣,指著斜對面那棟大樓的方向。若晴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對面那棟樓比他們的稍微矮一些,四層,頂樓是平的,沒有加蓋。樓頂邊緣的女兒牆上,有人在揮手。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
若晴瞇起眼睛。距離大概三十公尺,隔了一條巷子加一塊空地。雨霧讓輪廓有點糊,但她能分辨出來: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中間一個很小的人影。
小孩。
男人手裡舉著一塊什麼東西在揮。布?衣服?若晴看不清楚顏色,只能看到它在空中擺動的幅度很大、很慢,像是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但還在堅持。
「你看到了嗎?」小安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住的急迫。
「看到了。」
「那是一個小孩。」
「我知道。」
小安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個問題。他沒有問出來,但若晴聽見了。
我們要怎麼辦?
五樓的客廳裡。所有人都知道了。
阿國站在窗邊,用若晴的筆記本在畫一張簡易地圖。他畫了兩個方框代表兩棟樓,中間畫了巷子,標了距離。「目測三十公尺。中間隔了巷子加上一塊空地。水面到我們五樓窗台大概一公尺半。水面到他們那棟樓的樓頂大概兩公尺。」
「三十公尺怎麼過去?」志偉問。
「不可能游。」阿國搖頭。「水深四公尺以上,水下面什麼都看不見。被淹掉的招牌、鐵架、電線,任何一個東西鉤到腳就拉不回來了。加上水流,從基隆河潰堤之後水就一直有橫向流速。」
「那繩子呢?」小安說。
阿國看了他一眼。「三十公尺太遠了。我們手上最長的繩子是頂樓曬衣繩,撐死十五公尺。而且你拋不了那麼遠。」
「兩段接起來呢?」
「結點是弱點。承重不夠。」
沉默。
窗外,對面的男人還在揮手。動作越來越慢了。小孩坐在女兒牆旁邊,看不出是蹲著還是癱著。女人蹲在小孩身邊,一隻手搭在小孩的頭上。
「如果是繞過去呢?」若晴盯著阿國畫的地圖。「不是直線穿過巷子,而是沿著我們這排大樓走到巷口,再轉過去。建築物之間有連通的陽台或窗戶可以跨過去嗎?」
阿國想了一下。「我們這棟隔壁那棟,陽台是相連的,中間只有一面矮牆。再隔壁那棟也是。如果從陽台跨過去,走三棟,到巷口的那棟大樓,它跟對面那棟之間……」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虛線。「只隔了一條防火巷。大概三公尺寬。」
「三公尺可以拋繩子。」小安說。
「三公尺可以搭板子。」阿國說。他放下筆。「那棟樓的頂樓如果有鐵門或窗框可以拆,拿過來架在兩棟樓的窗台之間當橋。但那個高度,如果腳滑了掉進去,底下是四公尺深的汙水。」
「我去。」小安站起來。
「等一下。」若晴說。
所有人看向她。
「第二條規則。任何離開五樓的行動需要至少兩人同意。」
小安的嘴唇抿了一下。若晴能看到他的下顎在用力咬合。
「妳的規則能救那個小孩嗎?」
這句話掉在房間裡的感覺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很重,很直接,濺起的水花讓所有人都溼了一點。
若晴看著他。十九歲的臉上沒有憤怒。有的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是「那邊有一個比我還小的人快要死了」的急迫,是「你到底在猶豫什麼」的不理解。
她看了阿國一眼。阿國回了她一個很短的眼神。
若晴點了頭。
「阿國你評估路線。小安你去。我跟到巷口那棟樓負責接應。我們三個人,符合規則。」
Kevin 靠在牆上,手臂交叉。他沒有說話。他的嘴角有一個很細微的弧度,若晴不確定那是什麼意思。
四十分鐘的準備。
阿國把所有能當繩子的東西集中起來:頂樓曬衣繩十五公尺、從窗簾拆下來的掛繩、一條浴巾撕成三條長布、電線外皮。他用了三種結法把它們接起來,每個結打完都用力拉了拉。「部隊裡學的。水線結配雙八字結。承重一百公斤沒問題,但不要用來盪。」
小安換上了他來的時候穿的那雙已經乾了的球鞋。他把鞋帶重新綁了一遍,綁得很緊。
若晴拿了一個塑膠袋裝了兩瓶水和幾塊餅乾。對面那家人在屋頂待了不知道多久。他們需要水。
三個人從五樓窗戶爬出去,踩上隔壁棟的陽台。陽台之間的矮牆大約一公尺高,翻過去的時候若晴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磨得有點痛。腳底下就是水。四公尺深的褐色水面離陽台欄杆不到一公尺。她能聞到那個味道。泥土、汙水、化學品、還有那層甜膩的腐敗。
從他們的大樓到巷口的大樓,跨了三棟。每棟之間的陽台都是相連的,只隔矮牆。第二棟的陽台上堆了一台洗衣機和幾盆枯掉的花。第三棟的陽台窗戶打開著,裡面是空的,桌上有一碗已經發霉的泡麵。
到了巷口那棟。阿國從窗戶探出頭看了看對面。防火巷大概三公尺寬。對面那棟的四樓窗戶是開的,鐵窗沒有完全拉上,留了大概四十公分的縫。
「小安,你從這邊跳過去,抓住對面的鐵窗。」阿國說。
「跳?」
「蹲在窗台上,兩腳彈跳。三公尺。你跳得到。」
小安往下看了一眼。防火巷裡的水面離窗台大概兩公尺。水是黑的。不是褐色了。是純粹的、不透光的黑。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他蹲在窗台上,左手抓著窗框,右手抓著阿國遞過來的繩子一端。繩子的另一端綁在這邊窗戶的鐵窗上。
「我數三下。」阿國說。他的聲音穩得像在指揮演習。「一、二——」
小安沒有等到三。他彈了出去。
兩條腿像彈簧一樣伸展,身體在空中劃過防火巷上方。若晴看到他的鞋尖擦過對面窗台的邊緣,手指抓住了鐵窗的橫桿,整個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腳在窗台邊緣滑了一下,另一隻手打上來抓住第二根鐵桿,穩住了。
他掛在那裡喘了兩口氣。然後翻進窗戶,消失在對面的黑暗裡。
阿國低聲罵了一句:「這小鬼。」但語氣裡有笑意。
小安從對面大樓的樓梯間爬到頂樓用了大概五分鐘。若晴站在這邊,能看到他出現在對面屋頂的女兒牆旁邊。
那個男人看到他的時候整個人軟了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女人把小孩抱起來,嘴巴在動,在說什麼,若晴聽不到。
小安從塑膠袋裡拿出水遞過去。女人先讓小孩喝。小孩接過瓶子的時候,手抖得水灑出來了。
若晴看了一會兒。呼吸在胸口堵了一下。
她轉頭看阿國。「怎麼把他們帶回來?」
「小孩最輕。小安抱著走繩索回來。大人自己過。」阿國已經在把繩索拉直了,他在兩棟樓之間架了一條繩索橋。不是走的那種,是抓著橫繩、腳踩豎繩的雙繩橋。「部隊基本科目。只要手有力氣,三公尺十秒鐘就過來了。」
小安先帶小孩回來。他蹲在對面的窗台上,把小孩從媽媽手裡接過來。小女孩很輕,若晴在這邊目測大概十五公斤左右。她的頭髮結成一團,臉上有曬傷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紅斑。小安把她背在背上,用繩子在腰間繞了一圈固定。小孩的手臂緊緊箍著他的脖子,力氣大到他的臉都漲紅了。
「不要怕。閉上眼睛。」小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哄妹妹睡覺。「很快就過去了。」
他雙手抓住上面那條繩,腳踩上下面那條。整個人的重量加上小孩的重量落在繩索上的時候,兩邊的固定點都發出了吱吱的聲音。阿國在這邊按住繩結,手臂上的青筋浮出來。
小安開始移動。側身,一步,停。再一步,停。每一步腳底踩上去的時候,下面的繩都會往下沉一點,像一條被踩住的蛇。他的重心壓得很低,膝蓋微彎,身體盡量貼近上面那條繩。
下面是四公尺深的黑水。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腐敗的甜味,把繩索吹得微微晃動。
小安走到中間的時候停了兩秒。他的腳在繩上找了一個穩固的位置,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若晴數著他的步子。一共十二步。每一步大約花三秒鐘。三十六秒。全世界最長的三十六秒。
他踩上這邊的窗台時,若晴伸手先接住了小孩的背。小女孩的手指扣在小安的衣領裡,指甲陷進布料,怎麼都不肯鬆開。若晴輕輕掰了好一會兒,小孩才放手,然後立刻轉過來抱住了若晴的脖子。她的體溫很高,呼吸急促,頭髮聞起來有一股酸酸的、泡了太久的汗水味。
「好了,安全了。」若晴說。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對小孩說還是對自己說。
然後是女人。她比小安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要停很久,手指在上繩上握得指節發白。走到中間的時候她的腿開始抖,整條繩跟著她的顫抖在晃。阿國在這邊伸手,上半身探出窗台,等她走到最後兩步的時候直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上來。女人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蹲在地上喘了十幾秒才站起來。
最後是男人。他是三個人裡面最重的,大概八十公斤。他抓住上面的繩,踩上下面的繩,走到中間的時候,下面那條繩發出一聲很不好的聲音。
不是斷的聲音。是纖維在被拉伸到極限時發出的、吱吱的抗議聲。
「快走!」阿國喊。
男人加速了。他的腳在下繩上踩得更用力,身體晃了一下,若晴看到繩索接頭處的浴巾布條在抽絲。
他還差兩步。
下面的繩斷了。
男人的雙腳失去了支撐,整個人的重量瞬間壓在雙手上,身體像鐘擺一樣往下盪。他的膝蓋擦過對面牆壁,手指在上繩上拚命收緊。但八十公斤的重力加上擺動的慣性,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在鬆開。
阿國從窗台上跳了下去。
不是跳進水裡。是跳到防火巷的外牆上,那裡有一根突出的冷氣室外機架。他踩在架子上,一隻手抓著窗框,另一隻手往下伸。
「手給我!」
男人的右手鬆開了上繩,抓住了阿國的手。阿國的肩膀承受了拉力,整個人身體被拽了一下,腳在冷氣架上滑了一截。他的左手抓窗框的指節發白。
若晴從窗台上探出身子,抓住阿國的腰帶往回拉。小安也衝上來,兩個人合力把阿國往上拽。阿國拖著那個男人,三個人像一串被從井裡拉上來的水桶,一節一節地往窗台方向移動。
男人的腿撞在牆上,翻過窗台的時候他的手臂把窗台邊緣的一塊碎水泥帶了下來。碎塊砸進水裡,濺起的水花打到了阿國的臉上。
四個人癱在窗台下方的地板上。喘氣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來回彈。
若晴是第一個看到的。
阿國的右前臂。從手肘到手腕的外側,一道長長的切口。血從裡面湧出來,暗紅色的,沿著手臂的弧度滴下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小小的、越來越大的圓。
「冷氣架的鐵片。」阿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他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割的。不深。」
他用另一隻手按住傷口。血從他的手指縫裡滲出來。
若晴盯著那條傷口。切口的邊緣不平整,是被鏽鐵撕裂的那種。傷口裡面沾了灰色的汙垢。
她想到了一件事。
剛才阿國踩在冷氣架上的時候,他的腳踩進了水裡。水面比架子高。那條手臂在伸出去拉人的時候,也浸到了水裡。
四公尺深的、混著汙水和腐敗物的黑色洪水。
一道開放性的傷口。
陳玉華用碘酒和剩餘的紗布處理了阿國的手臂。她沒有說話。但若晴看到她在清洗傷口的時候,按壓的力道比平常更重,停留的時間比平常更長。
「傷口需要縫。」陳玉華把紗布繞了三圈,扯了一段膠帶固定。「我這裡沒有針線。」
「不縫會怎樣?」若晴問。
「會很慢才長好。但更大的問題不是縫不縫。」陳玉華把碘酒蓋回去。「洪水裡面有什麼你比我清楚。汙水處理廠排出的東西、化糞池的逆流、動物的腐敗、化學溶劑。開放性傷口接觸這些東西,感染的機率接近百分之百。我們有碘酒,但沒有抗生素。」
若晴看了阿國一眼。他坐在牆邊,右臂擱在膝蓋上,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一部分。他的臉色比剛才灰了一些,但表情還是那種老兵式的平靜。
「會死嗎?」她壓低了聲音。
陳玉華推了一下眼鏡。「看感染的菌種。普通細菌的話,紅腫發炎,發燒,但身體可以撐幾天。」她停了一下。「如果是食肉細菌。壞死性筋膜炎。十二到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開始擴散。」
「食肉細菌?」
「創傷弧菌。洪水裡面常見的。吃到免疫力差的人,會沿著筋膜層快速蔓延。在醫院裡需要大量抗生素加清創手術。在這裡——」
她又一次沒有把句子說完。
若晴回到客廳。一家三口蜷在角落,小孩睡在媽媽懷裡。爸爸坐在旁邊,眼睛紅腫,嘴裡在嚼若晴給的餅乾。他們姓林,小孩叫小雨,五歲。從前天晚上潰堤之後就被困在頂樓。兩天沒吃東西,水是接雨水喝的。
十一個人了。加一隻貓。
若晴拿出筆記本。手指在頁面上停了一秒,然後開始寫。
「Day 4 | 人員:11+1。
新增:林先生(約35)、林太太(約32)、小雨(5歲女) 狀態:嚴重脫水+饑餓,小雨有發燒跡象
資源更新:
- 水:約28L(持續雨水收集中)
- 11人每天22L
- runway:1.2天
阿國:右前臂開放性傷口,鏽鐵割傷+汙水接觸。碘酒消毒。無抗生素。 觀察重點:24小時內傷口周圍是否出現紅腫擴散。」
1.2 天。
昨天是 2.5 天。今天多了三個人,runway 又砍了一半。每一次拯救都在縮短所有人的時間。
她的筆停在那個數字上。
1.2。
Kevin 昨天夜裡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如果食物只夠五個人活七天,妳會讓八個人一起撐三天然後全部餓死嗎?」
現在是十一個人了。runway 一天多一點。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阿國身邊蹲下。
「手臂怎麼樣?」
「痛。但能動。」阿國把手張開又收緊,手指的動作有一點遲滯,但每一根都能動。「皮肉傷。」
「你不應該跳下去的。」
阿國抬頭看她。那個眼神裡有一絲東西,若晴認出來了。跟第三天夜裡在窗邊的那個眼神一模一樣。那天她聽到水面上的求救聲,阿國要下去,她攔住他。他手臂繃緊,她手掌按在上面。最後聲音消失了。她在筆記本上寫「我們沒有下去」。
這一次方向反過來了。
他下去了。他做了她那天不讓他做的事。他的手臂現在裹著染血的紗布。但那個男人活著。那個五歲的小女孩在她媽媽懷裡睡著了。
那天她做了「對的」選擇。今天阿國也做了「對的」選擇。兩個「對的」選擇指向相反的方向。
「下次我不會攔你。」她說。
阿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安靜的東西。
「沒有下次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這條胳膊再泡一次那個水,我可能就留不住了。」
窗外,雨停了。
不是小了。是停了。天空的灰開始從底部裂開,露出一條很窄的、灰白色偏亮的光帶。
若晴走到窗邊。這是五天以來,第一次看到天空的裂縫裡有光透出來。
但她已經不會因為這個而覺得事情在好轉了。
小雨在媽媽懷裡咳嗽了兩聲。聲音很小。像小貓在打噴嚏。
柚子從床底下探出頭,耳朵轉了轉,看了小雨一眼,又縮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