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四點左右,整棟樓被一陣震動搖醒。
不是地震。若晴在黑暗中睜開眼的第一秒就否定了這個選項。地震是橫向的、抖的。這是縱向的、推的。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從大樓的北面撞過來,把整個結構往南推了幾公分,然後回彈。柚子從床上跳下去,跑到門邊蹲住,全身弓起來。
震動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是水聲。跟之前不一樣的水聲。之前的水是慢的,像一盆水慢慢溢出來。現在的水是急的,是衝的,是從很遠的地方被一口氣灌過來的。聲音從北邊傳來,從基隆河的方向。
若晴跳下床,赤腳跑到窗邊。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只有水面上零星的反光在劇烈搖晃。
然後她聽到了阿國的聲音,從四樓樓梯間傳上來。
「三樓進水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混亂的。
阿國在叫的時候,陳玉華已經在動了。她把方太太從床上架起來,一隻手撐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扯了一袋藥和方太太的枕頭。方太太的膝蓋在黑暗中撞到了門框,悶哼了一聲,但沒有停下來。
若晴衝到四樓幫忙。樓梯間裡,她聞到了。
不是之前那種酸臭。是一層新的味道,蓋在酸臭上面。甜的。膩的。像水果在太陽下曬爛了的那種,但更重、更稠,黏在鼻腔裡面化不開。她本能地用手捂住口鼻,但手心的熱氣把味道烘得更濃了。
阿國從三樓的方向涉水上來,褲子溼到腰,手裡抱著方太太的開飲水機。「沒用了,」他說,「但老太太不肯丟。」他把飲水機放在四樓走廊,回頭看了一眼黑暗的樓梯間。「水漲得很快。比之前都快。十分鐘漲了至少三十公分。」
若晴算了一下。三樓地板大約在六公尺高度。之前水位在三公尺出頭。一夜之間漲了將近三公尺。
基隆河。
她不需要收音機、不需要網路、不需要任何官方消息來確認這件事。只有河堤潰堤才能在幾個小時內把水位推高這麼多。排水崩潰是漸進的,每天幾十公分。堤防決口是瞬間的,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但方向相反。
五分鐘之內,所有人都擠到了五樓。若晴的頂加套房十二坪,扣掉浴室和廚房,生活空間大概八坪。七個人加一隻貓。
方太太被安置在若晴的床上。她的臉色很差,灰白帶青,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呼吸比正常快,淺淺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身體在節省每一口氣的成本。
志偉和佩琪靠在牆角。佩琪把頭埋在膝蓋裡,志偉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的指節在牆上無意識地敲。
小安蹲在門口,看著樓梯間的方向。水聲從下面傳上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大。
阿國站在窗邊,往外看。他的背影在昏暗中像一塊石碑。
陳玉華蹲在方太太床邊。若晴走過去的時候,她回頭看了若晴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若晴讀懂了。
出去說。
她們站在頂樓的平台上。天還沒亮,但東邊的雲層底部有一線灰白色的光。雨變小了,從中雨降成了小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從鼓點變成了沙沙聲。
往下看,若晴的胃縮了一下。
水面比昨天高了很多。對面大樓的二樓鐵窗大半已經沒入水中,只剩最上面兩排橫桿還在外面。水面上漂著更多的東西。塑膠桶、斷裂的木板、一個倒扣的垃圾桶。一張辦公椅的椅墊面朝上飄在水面上,旋轉了半圈,被水流帶向巷口。
氣味從水面升上來。
那個甜膩的、腐爛的味道現在是主旋律了。不再是下水道的酸臭蓋過一切的階段。酸臭還在,但退到了背景裡,像一首歌的bass line。前景是那個甜味。陳玉華在她身後說了一個詞。
「有機質分解。」
若晴回頭看她。
「動物。植物。任何泡在水裡超過四十八小時的有機物質都在腐爛。細菌分解蛋白質的時候會釋放硫化物和胺類。」她的語氣像在做護理課的衛教。「這個味道會越來越重。尤其白天氣溫上升以後。」
「那個更甜的味道呢?」若晴問。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問。
陳玉華沉默了兩秒。
「人。」她說。「或動物。大型哺乳動物分解的氣味跟植物不一樣。更甜。更膩。」
她沒有說更多。她不需要。
若晴的視線落回水面。前天漂過一隻死狗。今天的水面上她什麼都沒看到。但氣味不會說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水面之下,在被淹沒的房間、車廂、地下室裡面,有些東西正在慢慢改變狀態。
「方太太。」若晴轉了話題。不是因為她想繼續這個話題比較不痛苦,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更緊迫。
陳玉華的表情收了一下。像百葉窗被拉下來半格。
「胰島素停了多久了?」
「從停電那天算起,超過四十八小時了。保溫袋裡的保冷劑第一天就退了冰。胰島素在室溫下可以撐大概二十八天,但那是未開封、攝氏二十五度以下的條件。」陳玉華的聲音變得更低。「現在是七月。室溫超過三十度。她那瓶已經開封在用了。有效期會大幅縮短。三到五天之內藥效會明顯下降。」
「她現在是什麼狀況?」
「血糖在飆。沒有血糖機我沒辦法測,但從她的呼吸頻率、口渴程度、和反應遲鈍來判斷,空腹血糖至少在三百以上。」
若晴對這個數字沒有概念。「正常是多少?」
「一百以下。」
若晴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
「如果持續這樣呢。」
陳玉華看著她。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迴避。「糖尿病酮酸中毒。血液酸化。意識模糊。昏迷。」她停了一下。「在醫院的話,靜脈注射胰島素加上電解質補充,幾個小時可以穩定。在這裡……」
她沒有把句子說完。
「多久?」若晴問。
「三到五天。要看她的腎功能和身體代償能力。」
今天是 Day 3。三到五天的意思是 Day 6 到 Day 8。
若晴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如果雨七天停。如果水在第七天開始退。如果退水之後救援能在一天之內到達。
太多如果了。
「她知道嗎?」
「她知道自己沒有在打針。她不知道沒有針之後會怎樣。」陳玉華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很小的,像陶瓷釉面上的髮絲紋。「我沒有跟她說。」
若晴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自己在點什麼。同意?理解?還是只是肌肉的反射。
上午十點。五樓。空氣像一條溼毛巾捂在臉上。
停電三天了。沒有冷氣,沒有電扇。七月的台北,室內溫度至少三十三度。頂加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即使隔著雲層)變成一個烤箱蓋子,把熱氣往下壓。八個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和體溫讓空氣更加黏稠。若晴打開了所有窗戶通風,但外面飄進來的不是涼風,是帶著腐敗甜味的熱氣。
柚子趴在浴室的磁磚地板上。那是全屋最涼的位置。牠的舌頭伸出來一點點,呼吸比平常快。
方太太閉著眼睛躺在床上。陳玉華每隔一小時讓她喝一小口煮沸過的水。不能多喝。高血糖的人會異常口渴,但灌太多水會加速電解質流失。
若晴正在頂樓檢查雨水收集裝置的時候,聽到下面有聲音。
不是從水面上傳來的。是從對面。隔壁棟。
一個男人的聲音,中氣很足,從隔壁大樓五樓的窗戶傳過來。兩棟樓之間隔了一條巷子,現在是一條兩三公尺深的河道。水面上的距離大概七八公尺。
「喂!對面有人嗎?」
若晴走到平台邊緣往對面看。隔壁棟五樓的窗戶打開了,一個男人半個身體探出來。短髮,戴眼鏡,穿一件很乾淨的白色polo衫。三十幾歲。臉刮得很乾淨,不像在水災裡困了三天的人。
「有人!」若晴回喊。聲音在兩棟樓之間來回反彈。
「妳們那邊幾個人?」
「八個。」
對面沉默了兩秒。「我這邊一個人。我要過去。」
他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涉水過來。不是游的。他從隔壁棟的樓梯間下到三樓(現在三樓大約膝蓋深的水),從窗戶爬出去,踩著兩棟樓之間的一道矮牆(被水淹到只剩頂部十幾公分的寬度),像走平衡木一樣慢慢挪過來。他的動作很穩,看起來有運動底子。
到了若晴這棟樓的三樓窗口,阿國從裡面伸手把他拉了進來。
他上到五樓的時候,身上幾乎是乾的。只有鞋子和褲子膝蓋以下是溼的。他的白polo衫連一滴汙水都沒沾到。
他掃了一眼房間裡的人,目光停留了一秒在方太太身上,又掃過佩琪,最後落到若晴身上。
「我姓許。許凱文。Kevin。」他伸出手。
若晴猶豫了半秒才握上去。他的手掌乾燥,握力穩定,力道精準地控制在「禮貌但有存在感」的區間。
「林若晴。」
「若晴。」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歸檔。「妳是這邊的……負責人?」
「沒有負責人。」若晴說。「只是我住在這層。」
Kevin 環顧了一下十二坪的套房。八個人、一隻貓、一張床、一個小廚房、牆角堆著的礦泉水箱和雜物。他的眼神很快,像在做估價。
然後他把背上的登山包放下來,拉開拉鍊。
裡面的東西讓若晴眨了一下眼。
六瓶一公升裝的礦泉水。四包科學麵。兩罐鮪魚罐頭。一包牛肉乾。一盒OK繃。一條全新的浴巾。一個頭燈。兩組四號電池。
比若晴所有人加起來最近兩天搜集的物資都多。
「這些哪來的?」阿國問。他靠在門框上,手臂抱在胸前,看著那個背包的眼神不是感激。是審視。
Kevin 的表情沒有變化。「隔壁棟一樓到三樓的住戶都跑了。門是開的。我去看了看有什麼能用的。」
安靜了幾秒。
「你進了別人的家?」小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是譴責。是困惑。一個十九歲的人在試著理解這件事的邊界在哪裡。
「他們的冰箱裡有食物在腐爛。」Kevin 拉上背包的拉鍊,動作不疾不徐。「櫃子裡有水在放著。再過兩天,水漲上來,這些東西全毀了。」他看了小安一眼。「留在那裡給細菌吃,還是拿上來給人吃。你選。」
小安沒有再說話。
若晴看著那堆物資。六公升水。按八個人(現在是九個了)每天十八公升算,多了三分之一天。不多。但在 runway 只剩兩天的時候,多三分之一天是有意義的。
「謝謝你帶過來。」她說。然後加了一句:「這些東西我們統一管理。跟其他人的物資一起分配。」
Kevin 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若晴讀不懂。不是反對。不是同意。是一種評估。像在看一張報表,還沒決定要 approve 還是 reject。
「當然。」他說。語氣平穩。微笑。很標準的社交微笑。
傍晚。雨又變大了。
若晴坐在頂樓平台的門口,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剛更新完數字。
八個人了。加上 Kevin 帶來的物資,水的 runway 從兩天勉強拉回到兩天半。食物大概三天。雨水收集裝置穩定運作中,一天可以補充十到十二公升,但需要瓦斯煮沸。瓦斯大概還能撐五天。
方太太的狀況是這些數字之外的變數。不是因為她消耗特別多,而是因為她的身體正在跟自己作戰,而她們沒有武器可以幫她。
腳步聲。Kevin 走到她旁邊,靠著門框站了下來。手裡拿著一瓶水,喝了一口。
「妳在算什麼?」
「資源。」
「算出來了嗎?」
「不太好看。」
Kevin 沒有接話。他看了一會兒遠處灰色的天際線,然後用一種聊天的語氣說:「妳是做什麼的?」
「PM。產品經理。科技公司。」
「難怪。」他輕輕笑了一下。「列清單、算burn rate、分配資源。跟我的工作很像。」
「你做什麼?」
「金融。外商銀行。副總裁。」他說這個頭銜的方式很自然,不是炫耀,是陳述事實。像若晴說「PM」一樣。「管的是投資組合的風險分配。」
他把水瓶的蓋子轉回去。
「妳知道投資組合管理的第一原則是什麼嗎?」
若晴沒有回答。
「不要把所有資源平均分配。」他說。「把最多的資源集中在回報率最高的地方。其他的,砍掉或降低比重。」
他頓了一下。
「八個人。不是每個人的需求一樣。不是每個人能做的事一樣。那個老太太每天消耗的水跟年輕人一樣多,但她沒辦法去頂樓搬東西、沒辦法下樓取水、沒辦法出去搜索物資。」
若晴放下筆。
「你想說什麼?」
「我在說效率。」Kevin 的語氣沒有攻擊性。平和的、分析性的、像在做季度review。「如果水只夠撐兩天半,你要讓八個人平均分,每個人喝不夠的量,然後一起脫水。還是讓能行動的人多喝一點,保持體力,去外面找更多的水回來。」
巷子裡的水面在遠處反射著暗淡的天光。
「所有人都一樣。」若晴說。
「這不是道德問題。這是數學問題。」
「數學問題就更應該平均分。」
Kevin 看了她幾秒。那種看法若晴在辦公室裡見過很多次。投影片報告到一半,對面的主管覺得你的邏輯有漏洞但暫時不想在會議上拆穿你時候的那種看法。
「好。」他說。「妳的規則。」
他轉身走回屋裡。
若晴坐在原地。筆記本上的數字還在那裡。2.5天。一個數字。八個人。一道除法。
她合上筆記本。
Kevin 的話在她腦子裡繞。不是因為她同意。是因為她沒有辦法用一句話反駁。「所有人都一樣」是對的。但「所有人都一樣地不夠」也是對的。如果平均分配的結果是所有人都撐不到第五天,那平均分配救了誰?
她不知道。
窗外的雨又密了起來。鐵皮屋頂上的敲擊聲加重了。水面上漂著一隻塑膠拖鞋,粉紅色的,小小的,像是小孩穿的尺寸。它在水面上轉了一圈,撞上一根半截露出水面的電線桿,停了幾秒,又被水流帶走了。
若晴看著它消失在巷口的轉角。
那雙拖鞋的主人在哪裡?跟爸媽在一起嗎?在屋頂上嗎?在安全的地方嗎?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柚子從屋裡走出來,在她腳邊蹲了下來。牠的耳朵轉了轉,然後把頭靠在她的腳背上。若晴彎腰摸了摸牠的頭。
指尖碰到的是溫熱的、活著的、柔軟的東西。
今天是 Day 3。也許還有四天。也許更久。她不知道。但今天,柚子的體溫是三十八度半,心跳每分鐘一百二十下,呼嚕聲的頻率跟三天前一模一樣。
這是她能確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