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用了一整個下午跟每個人談話。
不是開大會的那種。若晴在辦公室做使用者訪談做了五年,她知道一對一的時候人說的話跟在群體裡說的完全不同。群體裡人會看彼此的臉色、會跟風、會沉默。一對一的時候,才會聽到真正的需求和底線。
她拿著那本越來越皺的筆記本,找了一個理由,說想確認一下大家手上還有什麼資源,逐一把人帶到頂樓平台上聊。雨還在下,但不大,兩個人站在屋簷底下可以正常說話。重點是離開那個十二坪的密閉空間。三天了,八個人擠在同一個房間裡,空氣黏得能擰出水來。
阿國第一個。
他靠在屋簷的鐵柱上,手裡沒有東西可以握就抓著自己的手肘。沒有酒已經是第三天了。若晴注意到他的手指偶爾會不自覺地搓在一起,關節發出咔的聲音。
「我覺得我們需要一些規則。」她直接切入。
「同意。」阿國的回答快得像條件反射。軍隊裡的人不會在這件事上猶豫。
「你覺得什麼最重要?」
「水。」他不假思索。「誰來管水、誰決定什麼時候用、用多少。這個如果沒規矩,遲早出事。」
「如果要有一個人來管呢?」
阿國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點點笑意,是這幾天來第一次。「妳在問我要不要當頭。」
若晴沒有否認。
「不要。」他搖頭。「我這個人有意見的時候會講,需要動手的時候會動。但我不要管人。管人會有判斷,判斷會有偏差,偏差會讓人記恨。」他頓了一下。「部隊裡面學到的。班長是最累的,不是因為操得最兇,是因為誰該站第一班哨、誰的假先放,每一個決定都有人不滿意。」
若晴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阿國:支持規則。拒絕當領導者。會配合執行。」
「那個新來的。」阿國的聲音壓低了。「戴眼鏡那個。Kevin。」
「嗯?」
「他帶過來的東西太齊了。六瓶水、四包泡麵、兩罐罐頭、頭燈、電池。像是有計畫地去蒐集的,不是隨手抓了就跑的量。」阿國看著遠處的水面。「那些東西他蒐集了多久?昨天?前天?他一個人在隔壁棟待了三天,不可能只拿了一趟。他可能還有存貨在那邊,沒有全部帶過來。」
若晴沒有說話。這個推測她也想過。但她沒有證據。而且即使有,她也不確定自己應該怎麼處理。指控一個帶著物資來的人藏了私貨?在資源匱乏的環境裡,這種指控要嘛被否認、要嘛引爆衝突。兩個結果都不好。
她在筆記本的邊緣寫了一行很小的字:「Kevin的物資。觀察。」
雨打在鐵皮屋簷上的節奏變了。從密集的沙沙聲變成了間歇的滴答。若晴看了一眼雨水收集裝置,整理箱裡的水面在緩緩上升,表面有細小的漣漪。
陳玉華的態度像她處理所有事情一樣。精確、不帶感情、只看事實。
「三條規則已經是上限了。」她說。「多了沒人記得。而且規則越複雜,漏洞越多,爭議越大。簡單就好。」
「妳覺得應該包含什麼?」
「飲水。行動。外來者。」她扳了三根手指。「第一,水怎麼分。第二,誰能做什麼——出去搜物資、下樓查看水位,這些事不是一個人說走就走的,得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第三,如果再來人,怎麼處理。」
若晴看了她一眼。「妳覺得還會有人來?」
「一定會。」陳玉華的語氣沒有遲疑。「這棟樓不是全世界唯一還有人住的地方。附近每一棟大樓裡都可能有人在撐。那些撐不住的人,會試著往有人的地方移動。」
「那我們應該收嗎?」
陳玉華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有霧氣。「這是規則要回答的問題,不是我一個人回答的。」
若晴寫:「陳玉華:支持簡單規則。建議三項:水分配、行動管理、外來者處理。保持中立。」
小安蹲在整理箱旁邊,手指在雨水的水面上畫圈。
「若晴姊說什麼我就照做。」他抬頭,表情認真。「我年紀最小,什麼都不懂。但搬東西、跑腿、爬上爬下這些我可以。」
「你覺得現在最需要什麼?」若晴問。
他想了一會兒。「充電。」
若晴沒預料到這個答案。
「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其他人的也差不多。沒有手機就算訊號回來也接不到。如果有什麼辦法幫手機充一點電,就算只有百分之十、二十,萬一訊號回來了,至少能發出一條求救的訊息。」
十九歲。在數位原住民的腦子裡,充電器跟飲用水一樣是生存必需品。若晴覺得這個觀點不能說沒有道理。
她寫:「小安:完全配合。提出充電需求(待評估可行性)。體力擔當。」
風向變了。從北邊轉成西邊,把屋簷下面的乾燥區域縮小了一半。若晴把折疊椅往裡挪了挪。鐵皮牆上有一道鏽痕,從上到下,像一條乾掉的血跡。
志偉和佩琪的談話很短。
志偉坐在門檻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講話的語速比昨天快了一些,像是睡了一覺之後把自己重新裝回去了一部分。但那部分是表面的。他的眼底有一種清醒的疲憊,像是知道自己裂過一次但不想再裂了。
「規則是好事。」他說。「人多了沒有規則會亂。我們公司也是這樣,沒有SOP什麼都做不動。」
「你有什麼建議嗎?」
「透明。」他說。「所有物資放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誰拿了什麼、用了多少,有記錄。不要有人在背後藏東西。」
他說「藏東西」的時候,若晴看到他眼神往室內的方向飄了一下。Kevin 的登山包放在角落。
佩琪全程沒有開口。她坐在志偉旁邊,手臂上的擦傷已經開始結痂。若晴問她有沒有想法,她搖了搖頭,聲音很小地說了一句:「都可以。」
若晴寫:「志偉:支持規則。強調透明。佩琪:配合。」
方太太最難談。
不是因為她反對。是因為她太配合了。
若晴在她床邊坐下的時候,方太太正閉著眼睛。聽到聲音,睜開,微微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種讓若晴心口發酸的東西。不是勉強。是體諒。是一個知道自己在拖累別人的人,試圖用溫和來減少這份拖累的重量。
「方太太,我們在商量一些……大家一起生活的規矩。想聽聽您的意見。」
「我沒什麼意見的。」方太太的聲音比前兩天更虛了一些,說話的速度慢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拉長了。「你們年輕人決定就好。我不要給你們添麻煩。」
「您不是麻煩。」
「我知道你們不這樣想。」方太太伸出手,握了一下若晴的手指。她的手涼涼的,皮膚摸起來乾燥而鬆弛,像一張放了太久的紙。「但我自己清楚。我不能搬東西,不能爬樓,走路都要人扶。你們的水和食物,我吃一份就少一份。」
「每個人都吃一份。」
「年輕人吃了可以做事。我吃了只是……多坐一天。」
若晴的喉嚨緊了一下。她想起了Kevin說的話。回報率。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多坐一天也是一天。」她說。
方太太看著她,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把若晴的手指又握了一下才放開。
若晴回到筆記本前面,盯著空白處看了很久,筆尖在紙上留了一個墨點但沒有寫字。最後她寫了三個字:「方太太。」後面什麼都沒加。
她把筆記本合上。從頂樓往下看了一眼水面。Day 3 的下午四點,灰色的光照在褐色的水上,顏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不舒服的暗黃。風把水面吹出細小的波紋,一圈一圈擴散開,碰到建築物的牆壁又反彈回來,跟其他波紋交叉、疊加、消散。
她想到剛才的七段對話。每個人像一圈波紋。阿國是穩定的、往外推的那種。陳玉華是精準的,走直線。小安是小而快的,容易被別的波帶走。志偉是裂過一次之後重新開始的,軌跡比別人短。佩琪幾乎不動。方太太是正在消散的。Kevin 是從外面來的,頻率跟所有人都不同。
她的工作就是讓這些波紋不要互相抵消。
傍晚。八個人在若晴的客廳裡。
方太太在床上。Kevin 靠牆站。其他人散坐在地板、椅子、門口。柚子趴在方太太的腳邊,尾巴搭在她的小腿上。
若晴站在窗邊,面對所有人。手裡拿著筆記本但沒有翻開。她在心裡排練了好幾遍,最後決定不排練了。規則不需要演講稿。
「我下午跟每個人都聊過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十二坪的空間裡安靜得連雨滴打在窗框上的聲音都聽得到。「我想提三條規則。很簡單。不是法律,是共識。如果有人不同意,現在就說。」
她等了兩秒。沒有人出聲。
「第一條。飲用水按人頭平均分配。每天早晚各發一次。誰來發、發多少,由我和阿國一起決定,但總量是所有人能看到的。」
阿國在門口微微點頭。
「第二條。任何離開五樓的行動,不管是下樓查看水位、出去搜索物資,還是涉水到其他建築物,都需要至少兩個人同意才能執行。一個人不能單獨行動。」
小安看了阿國一眼,阿國回了一個微小的眼神。兩個人之間的默契是前天在求救聲事件裡形成的,雖然那次的結果是衝突,但衝突也是一種連結。
「第三條。如果有外面的人來求助,我們集體討論、集體決定。不是一個人說了算。」
她把筆記本放下。
「就這三條。有沒有人要補充。」
志偉第一個舉手。不是真的舉手,是半抬了一下。「物資呢?我建議所有食物和水集中管理,放在大家都看得到的位置。」
「同意。」若晴點頭。「從現在開始,所有物資集中放到廚房流理台上。」
陳玉華插了一句:「方太太的藥品除外。藥是她個人的,不算公共物資。」
「同意。」
沉默了幾秒。若晴的視線掃過每個人。阿國靠著門框,表情平靜。小安在點頭。志偉的臉上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佩琪低著頭,手指在手臂上的痂上輕輕摳。陳玉華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方太太在床上閉著眼,但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Kevin 靠在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很好。」他說。語氣溫和。臉上是那個若晴已經看過兩次的社交微笑。
夜裡。
若晴躺在頂樓平台旁邊的地板上,睡袋是她唯一帶上來的寢具。她把床讓給了方太太。柚子蜷在她的腳邊,呼嚕聲已經變成了她入睡的白噪音。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腳步聲。
Kevin。他走到平台門口,在她旁邊蹲了下來。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眼鏡鏡片上反射的一絲微光。
「睡了嗎?」
「還沒。」
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背靠著鐵皮牆。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妳今天做得很好。」他說。
若晴沒有接話。她知道這不是結尾。
「我是說真的。一對一訪談、收集意見、歸納共識、然後宣布。標準的變革管理流程。麥肯錫的顧問也不過如此。」
「我不是在做變革管理。」
「妳是。只是妳不這樣想。」Kevin 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帶著一種深夜的坦率。白天的社交微笑不在了。「妳讓每個人覺得被聽見了,然後把他們引導到妳本來就要做的結論。很老練。」
若晴轉頭看他。「你想說什麼。」
他停了幾秒。
「那三條規則都是對的。在正常的時候。平均分配,集體決策,接納外來者。文明社會就該這樣運作。」
「但是?」
「但是。」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不是怕別人聽到。是要說的話本身就需要低聲。「如果食物只夠五個人活七天,妳會讓八個人一起撐三天然後全部餓死嗎?」
雨聲在屋頂上方繼續。柚子的呼嚕聲在腳邊繼續。遠處有什麼東西在水裡被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碰響,然後消散。
「我不知道。」若晴說。
Kevin 等了一下。像是確認她不會再補充。
「八個人裡面,有五個人可以行動。我、妳、阿國、小安、志偉。陳護士的體力撐得住但不適合涉水。佩琪手臂的傷還需要復原。然後是方太太。」
他沒有說名字。
「另一個人需要我們沒有的藥物。三到五天之後,她的身體會停止代償。到那個時候,妳是繼續把水平均分成八份,還是承認數學比道德誠實?」
若晴躺在那裡,盯著頭頂的鐵皮屋頂。黑暗中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聲音。雨、貓、水。
「你今天投了同意票。」她說。
「因為今天還不需要做那個決定。」
他安靜了幾秒。遠處的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在漂,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然後歸於沉寂。
「我不是壞人,若晴。」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分析師在拆解模型的冷靜。多了一點什麼。「我在隔壁棟一個人待了三天。第一天我以為很快就會復電。第二天我開始在每一層樓找能用的東西。第三天我意識到如果我繼續一個人待著,我的精神狀態會出問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習慣性的動作。
「我過來是因為人不應該一個人死掉。但我也不想因為好心而一起死掉。」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那一天會來的。我只是希望到時候,做決定的人不要假裝那不是一個選擇。」
他走了。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階一階變小,消失在四樓的某個位置。
若晴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八份。
她腦子裡的那張資源統計表自動運轉。如果把八除以五。如果把七天除以三。如果把水的 burn rate 和食物的 burn rate 分開算,把能行動的人跟不能行動的人拆成兩組,分別計算存活天數——
她在腦子裡把這個運算關掉了。
不是因為答案是錯的。是因為她不想知道答案。
柚子翻了個身,溫熱的肚皮貼上她的小腿。她伸手放在牠的身上。起伏。起伏。起伏。
她在柚子的呼吸聲裡閉上眼睛。明天又是一天。明天的水再算明天的。
筆記本放在枕頭旁邊。今天沒有打開。
今天是 Day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