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頂之城」- 第十章_天空

更新 發佈閱讀 16 分鐘
vocus|新世代的創作平台

Day 6。七月二十日。星期日。

太陽出來了。

不是那種透過雲層的灰白色光線。是真正的太陽。橘色的光從東邊的雲層缺口裡灑下來,照在水面上,把整片褐色的死水鍍上了一層金。

若晴站在頂樓平台上,瞇著眼看了很久。六天以來第一次看到太陽。臉上的皮膚被曬到微微發燙。她已經忘了這種感覺。溫暖的、乾燥的、從外面而不是從體內來的熱度。

水退了。不是她拿尺量的,是用眼睛看的。對面大樓二樓鐵窗的上半截露出來了。前天只剩最上面的橫桿。三樓牆壁上,一條深色的水漬線清楚地標示出水曾經到過的最高位置。現在水面在那條線下方大約一公尺。

退了一公尺。兩天退了一公尺。

這個速度。如果持續下去。再三四天,水可能退到二樓以下。

她沒有把這個計算說出來。因為三四天太久了。她們的水今天就會見底。


上午。陽光讓所有事情都變得殘忍地清晰。

停電七天的五樓套房在太陽的照射下暴露了它的全部慘狀。牆角堆著用完的空水瓶,歪歪倒倒像一群醉漢。流理台上的瓦斯爐旁邊有焦黑的痕跡,是前天煮水的時候鍋子放歪了燒到的。地板上到處是毛巾、衣服、塑膠袋。空氣裡的味道在陽光下更濃了,溼氣、汗水、傷口的消毒藥水、還有從窗外飄進來的、死亡的甜膩。

十一個人在這個空間裡的痕跡全部無處遁形。

方太太在床上。她的呼吸比昨天更快了,張著嘴,胸口起伏的節奏像一台被調到最高速的節拍器。陳玉華坐在她旁邊,每隔半小時用溼毛巾擦她的額頭和嘴唇。

小安躺在角落。腹瀉停了,但人沒力氣站起來。他的臉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

阿國的右臂紗布換過了。陳玉華說紅腫沒有繼續擴大。抗生素在起作用。但他的體溫比正常偏高半度,胃口不好,昨天只吃了半塊餅乾。

小雨的燒退了一些,但人黏在媽媽身上不肯下來。她的爸爸坐在窗邊,整個上午都在看外面的水面。他的臉上有一種若晴見過很多次的表情。不是絕望。是一種比絕望更安靜的東西。像是把所有情緒都用光了以後剩下的空白。

Kevin 在陽台上做伏地挺身。十下一組,做了三組。若晴路過的時候他剛做完,站起來拍了拍手掌,呼吸均勻。在一個所有人都在衰退的環境裡,他是唯一看起來體能在正常範圍內的人。

若晴注意到他今天沒有跟志偉說話。


十點十七分。

小雨先聽到的。

小孩的耳朵比大人靈敏。她突然從媽媽的懷裡掙出來,歪著頭,眼睛往上看。

「飛機。」她說。

所有人停住了。

若晴聽到了。一個低沉的、規律的、越來越大的轟鳴。不是雷聲。雷聲是不規則的、滾動的。這個聲音是穩定的、旋轉的。

直升機。

她從椅子上彈起來衝上頂樓的速度比她自己預期的快。樓梯間的門撞到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小安坐起來了,靠著牆站不穩但已經在往外看。阿國用左手撐著窗框站到窗邊。Kevin 兩步從陽台跨進來。志偉拉起佩琪。林太太抱著小雨。連方太太都把眼睛睜開了。

若晴站在頂樓平台上,抬頭看天。

在西南方向的天空裡,一個黑色的小點在移動。很遠。但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旋翼切割空氣的節奏從嗡嗡變成了噗噗噗噗。

國軍塗裝。橄欖綠的機身。黑鷹直升機。

「在這裡!這裡!」小安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站在平台邊緣用雙手拚命揮。

若晴跑回屋裡找到一面小鏡子。化妝鏡,巴掌大。她站在太陽的方向,調整角度,讓反射的光朝直升機的方向閃。一下、一下、一下。光在牆壁上跳動,像一隻銀色的蝴蝶。

阿國從衣物堆裡抽出一件紅色的T恤。不知道是誰的。他用左手高舉過頭,搖晃。紅色在藍天下格外醒目。

Kevin 把若晴的白色床單扯了出來,整條展開,四個角讓他跟志偉各拉兩個,在頂樓平台上鋪成一面白旗。

全部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用所有能動的東西、所有能發光的東西、所有能引起注意的東西,朝天空喊。

直升機在靠近。

噗噗噗噗噗。聲音大到若晴能感覺到空氣被螺旋槳推下來的震動。她的頭髮被氣流吹得飛起來。水面上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紋,從她腳底下方的樓層往外擴散。

近了。近到她能看到機腹的鉚釘。近到她能看到側門是開的,裡面有人的輪廓。近到她以為——

直升機轉了一個彎。

不是轉向她們。是轉向另一個方向。往東南邊。往更遠的地方。它的機身在空中傾斜了十五度,旋翼的轟鳴從噗噗噗漸漸變回嗡嗡嗡。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聲音在建築物之間的迴盪裡碎裂、散落、消失。

頂樓平台上。十一個人。安靜。

小安的手臂垂了下去。他的膝蓋彎了,慢慢滑到地上坐著。手掌撐在地板上,指尖在水泥面上摳出白色的粉末。他沒有出聲。

阿國把拳頭砸在鐵皮牆上。一下。只有一下。很響。牆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凹痕。然後他把手放下來,轉過身,走回樓梯間。他下樓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震動。

Kevin 慢慢把床單折起來。動作很細,像在折一面旗。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若晴看了他很久,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的不是計算、不是評估、不是社交微笑。是空白。

志偉蹲在牆角,雙手抱住後腦勺。佩琪站在他旁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第一次主動碰了另一個人。

林太太把小雨的臉按在自己的肩窩裡,用手蓋住她的耳朵。不知道在擋什麼。也許是擋那個直升機走了以後的安靜。那個安靜比任何噪音都更難承受。林先生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撐著窗框,指節收得很緊。他轉過頭看了若晴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有說。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若晴在公司見過無數次的東西。季度沒達標、大客戶流失、產品上線出了嚴重 bug 之後的那種。不是憤怒。是「接下來怎麼辦」。

方太太在樓下的床上,沒有上來。她是唯一一個沒有聽到直升機的人。也許聽到了。也許在她越來越模糊的意識裡,那個轟鳴只是另一種水聲。

小雨在媽媽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頂樓平台上每個人都聽到了。

「飛機去救別人了嗎?」

沒有人回答。若晴低頭看了她一眼。五歲的女孩把臉從媽媽肩膀上轉出來,眼睛很大,睫毛上掛著汗珠不是眼淚。她的嘴唇乾裂了,起了好幾層白皮。

「是啊。」若晴蹲下來,跟她的視線平齊。「飛機先去救別的小朋友了。等一下會再來。」

小雨想了一下。「那我們等。」

若晴站起來。胸口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痛。但很沉。


下午。若晴一個人坐在窗邊。

頂樓的人都散了。各自回到自己在十二坪裡佔據的那一小塊領地。阿國在四樓的樓梯間,一個人待著。陳玉華在方太太身邊。小安躺在角落,面朝牆。Kevin 去了陽台,背對所有人。

若晴的手裡拿著手機。飛航模式。電量 23%。行動電源她一直留著沒用,等的就是這種時刻。但訊號都沒有了,充了也沒用。

她習慣性地按了一下電源鍵看時間。14:41。畫面亮起來的時候,她注意到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變化。

5G。一格。

她愣了兩秒。手指本能地關掉飛航模式。同時從口袋裡掏出行動電源,插上充電線。留了六天的電,就是為了這一刻。右上角的圖示從飛機變成了那個讓她呼吸加速的符號。

一格 5G。時有時無。信號強度在一格和無服務之間跳動。

她打開 LINE。

訊息開始湧進來。

一條一條。時間戳記從三天前到一小時前。公司群組的。朋友的。高中同學群組的。全家人的群組。媽媽的。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不是虛弱。是一種被突然接回世界的震動。三天前她被切斷的那根線,現在以脈衝的方式重新連上了。不穩定的、隨時會再斷的,但它在。

她先打字。手指在螢幕鍵盤上按得很快,快到打錯了兩次要重來。心臟跳得整個胸腔都在震。這種感覺她認識。deadline 前五分鐘發現程式碼有 bug 的時候。只不過這一次的 deadline 是訊號隨時會再消失。

全家群組。

「我還活著。公寓五樓。有十一個人。沒有水了。南京復興站附近南京東路三段巷內。請幫忙通報。」

她把地址打到門牌號碼,怕不夠精確又加了一行:「五層樓公寓頂加,頂樓有白色床單做標記。」

發送。灰色的圈圈轉了三秒。變成兩個藍色勾勾。已讀。

她呼了一口氣。短暫的、帶著顫抖的。像潛水的人浮出水面的第一口空氣。

她打開公司群組。最後一則訊息是三天前的「南港那邊好像很嚴重」。之後是一連串新訊息。若晴快速滑過去——同事們互相確認安全、討論誰家淹了、誰被困住了、誰去了親戚家。Ethan 說汐止整個泡了,他爸媽撤到新店的親戚家。Amy 說板橋也停電三天了,但水沒有台北市區那麼深。有人轉貼了一則新聞標題:「行政院緊急調度國軍三千人投入雙北救災,國道一號中壢以北路段封閉」。

不只台北。整個北部都在水裡。

Amy 發了三則找她的訊息:「若晴你還好嗎?」「若晴?」「拜託回訊息。」

她打了一行字:「我活著。在家。」發送。

然後打開媽媽的對話框。

訊息很多。時間從三天前開始。

「若晴,你還好嗎?怎麼都不回?」 「新聞說台北新北都很嚴重,基隆河潰堤了。你有看到嗎?」 「我打電話都打不通。」 「爸在聯繫看能不能找人去台北看你。」 「若晴你在嗎」 「高雄這邊在集結志工和物資,但路斷了,進不去台北。」 「我們很擔心。」 「若晴」

最後一則是今天早上。不是文字。是語音訊息。

若晴戴上耳機。手指在播放鍵上停了一秒。

按下去。

媽媽的聲音灌進耳朵裡。

「若晴。」

停了一下。呼吸聲。帶著鼻音的那種。她在哭。在錄這段語音的時候她在哭。但她努力把聲音穩住了。

「若晴,媽媽在這裡。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你爸昨天找了里長,里長說國軍今天會派直升機去台北。你在家不要動,等他們來。」

又停了一下。更長的一下。

「你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四十度。我帶你去急診,路上塞車。你躺在後座,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叫媽媽。我那時候好怕。我想,如果車子再不動,我就抱著你跑過去。」

她的聲音在這裡裂了一下。

「你一定要撐住。聽到了嗎。你一定要撐住。媽媽在這裡。媽媽沒辦法去找你,但是媽媽在這裡。」

語音結束了。十九秒。

若晴拿下耳機。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媽媽的頭貼。粉紅色的蓮花。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那朵蓮花。

六天前,她在這個位置接了媽媽的電話,說「沒什麼,就是台北在下雨」。說「一樓有一點,我住五樓,沒事的」。說「有沒有吃的,夠的,我有準備」。

每一句都是假的。

不是故意騙。是因為說「沒事」比說實話容易。因為說實話需要承認自己害怕。因為承認害怕就代表她不是那個什麼都能列成清單的、什麼都能算出 burn rate 的、什麼都能拆解成子任務的林若晴了。

但媽媽沒有說「沒事」。媽媽說的是「我沒辦法去找你」。這是實話。然後媽媽說「但是媽媽在這裡」。這也是實話。

一句實話就夠了。

若晴打字。手指在螢幕上按得很慢。每個字都要確認自己打的是真的。

「媽,我在。很辛苦。但我在。」

發送。

藍勾勾。

訊號在這個時候斷了。5G 的圖示消失了。無服務。

她不知道媽媽有沒有來得及看到。


若晴從窗邊站起來。

她在那裡坐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訊號存在的時間大概就那麼短。像一扇窗戶被風吹開了,她來得及往外看一眼,然後又被關上了。

但那一眼夠了。

她走到客廳的中間。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灰塵在光柱裡浮動。十一張臉散布在這個十二坪的空間裡,有的在光裡,有的在影裡。小安靠在角落的牆上,膝蓋抱在胸前。阿國剛從四樓上來,站在門口,左肩靠著門框。Kevin 在陽台,聽到她的腳步聲轉過身,逆光的輪廓看不清表情。陳玉華坐在方太太床邊的椅子上抬起頭。志偉和佩琪靠在流理台旁邊的角落。林太太坐在窗下的地板上抱著小雨,林先生蹲在她旁邊。

「剛才有訊號。」若晴說。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所有人的反應在同一秒內發生。小安翻過身。阿國往前走了一步。Kevin 的手摸向褲子口袋裡的手機。

「大概維持了十幾分鐘。我已經發了位置和求救訊息。」她停了一下。「不確定有沒有被收到。但至少有一則是已讀的。」

已讀。這個在正常世界裡最讓人焦慮的藍色勾勾,在這裡是活著的證明。

「高雄那邊在集結志工和物資。但路斷了,進不了台北。國軍今天派了直升機,就是我們看到的那架。」

小安問:「那它為什麼沒有來我們這邊?」

「因為台北有幾十萬人被困住。一架直升機一次載十個人。」她沒有迴避這個數字。「我們看到的那架去了另一個地方。那裡可能有更多人、更緊急的情況。不是他們不管我們。是他們管不過來。」

安靜了幾秒。小雨把臉從媽媽肩膀上轉過來,看著若晴。

若晴看著所有人。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不是從清單裡來的。不是從 burn rate 的計算裡來的。不是從任何一個 PM 的工具包裡來的。

是從媽媽的十九秒語音裡來的。

「明天水會開始退。」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水位確實在降。三十公分。但她沒辦法預測明天會降多少。氣象署的預報收不到。河川水位的資料收不到。她有的只是六天來用眼睛看到的趨勢。

「我不確定救援什麼時候到。但水在退。雨停了。這是事實。」

她吸了一口氣。

「我們撐過今晚。」

這五個字。

不是分析。不是計畫。不是待辦事項。是一個承諾。從一個已經沒有任何數據支持她做承諾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赤裸裸的承諾。

阿國從門口走進來,坐到牆邊,靠著牆,抱起受傷的那條手臂。他沒有說話。但他坐下來的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句話。我留在這裡。

陳玉華把方太太的毯子拉了拉。

小安慢慢爬起來,靠著牆坐直了。他的臉色還是蠟黃的,但眼睛是亮的。

Kevin 從陽台走回來。他看了若晴一眼。嘴角沒有微笑。也沒有評估。就是看了一眼。然後他在窗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若晴站在十一個人中間。柚子從床底下走出來,在她的腳邊繞了一圈,然後坐下。

她低頭看柚子。柚子抬頭看她。橘色的貓在午後的陽光裡瞇著眼。

她做了六天的 PM。今天她不做 PM 了。

今天她做的事比 PM 更簡單也更難。

她站在那裡。告訴大家明天會比今天好。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她決定了。

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是列清單的人。

她是站在那裡的人。


傍晚。太陽下山。天空從橘色變成粉紅色,再變成深紫色。六天來若晴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日落。

水面反射著天空的顏色。褐色的水在夕陽裡變成了一種沉重的、帶著金屬感的酒紅色。很美。如果你能忽略水底下有什麼的話。

小安在頂樓修他的雨水收集裝置。雨停了,但他把集水面的角度調到最大,試圖從空氣中的溼氣和夜間的露水裡多擠出一點。

陳玉華在清點剩餘的藥品。抗生素還有六顆。退燒藥還有四分之一瓶。碘酒見底了。

阿國坐在門口,用左手慢慢地在筆記本上畫明天的行動路線。如果水退到二樓以下,他想去遼寧街那邊看看還有沒有能搜的物資點。

若晴把最後的兩瓶水打開,倒進鍋子裡。瓦斯爐的火焰小得像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她把水燒到冒泡,分成十二份。每份大概八十毫升。一小口。

她端著杯子走到方太太身邊。老人閉著眼,呼吸還是快的,但比昨天晚上稍微穩了一些。若晴把杯子湊到她嘴邊。

「方太太。喝一口。」

老人張開嘴。水慢慢流進去。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了。

「謝謝你啊,小姐。」

若晴放下杯子。

今天是 Day 6。

明天是 Day 7。

她把筆記本打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不是資源統計表。不是 burn rate。不是待辦事項。

「Day 7。活著。」

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柚子跳上來,蜷在她的肚子旁邊。呼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來。低沉。規律。像第一天一樣。

窗外最後一點光在水面上消散。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但這一次的黑暗裡面有一個東西是前幾天沒有的。

一個決定。

一個不需要數據支持的決定。

留言
avatar-img
藏經閣
0會員
16內容數
抒發心情
藏經閣的其他內容
2026/04/01
小安在半夜吐了。 若晴是被聲音吵醒的。不是嘔吐的聲音本身,是之前的那個階段。乾嘔。喉嚨深處反覆收縮但什麼都吐不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痛苦的節奏。然後是液體落地的聲音。 她摸黑爬起來,打開手機手電筒。光照過去的時候,小安蹲在浴室門口,雙手撐在地板上,臉色發灰。地上有一灘液體,稀稀的,帶著膽汁
Thumbnail
2026/04/01
小安在半夜吐了。 若晴是被聲音吵醒的。不是嘔吐的聲音本身,是之前的那個階段。乾嘔。喉嚨深處反覆收縮但什麼都吐不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痛苦的節奏。然後是液體落地的聲音。 她摸黑爬起來,打開手機手電筒。光照過去的時候,小安蹲在浴室門口,雙手撐在地板上,臉色發灰。地上有一灘液體,稀稀的,帶著膽汁
Thumbnail
2026/03/31
Day 5。七月十九日。星期六。 雨停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了。 天空還是灰的,但灰的質地變了。前幾天是沉甸甸的、不透光的鉛灰,像一塊蓋在城市上方的溼毯子。今天的灰薄了、高了,偶爾能看到雲層之間有亮一點的縫隙,雖然太陽還是沒有露臉。 水位降了大約三十公分。不多。從五樓看下去幾乎感覺不出來,但阿國在三
Thumbnail
2026/03/31
Day 5。七月十九日。星期六。 雨停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了。 天空還是灰的,但灰的質地變了。前幾天是沉甸甸的、不透光的鉛灰,像一塊蓋在城市上方的溼毯子。今天的灰薄了、高了,偶爾能看到雲層之間有亮一點的縫隙,雖然太陽還是沒有露臉。 水位降了大約三十公分。不多。從五樓看下去幾乎感覺不出來,但阿國在三
Thumbnail
2026/03/30
Day 4。七月十八日。星期五。 水沒有退。 若晴站在頂樓平台上,看了五分鐘。水面的高度跟昨天差不多。沒漲,但也沒降。穩穩地趴在四樓以下的位置,像一隻蹲在門口不肯走的野獸。 雨小了。從前幾天的中大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不再是鼓點,更像是有人在撒沙。天空的灰薄了一層,偶爾能看到
Thumbnail
2026/03/30
Day 4。七月十八日。星期五。 水沒有退。 若晴站在頂樓平台上,看了五分鐘。水面的高度跟昨天差不多。沒漲,但也沒降。穩穩地趴在四樓以下的位置,像一隻蹲在門口不肯走的野獸。 雨小了。從前幾天的中大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不再是鼓點,更像是有人在撒沙。天空的灰薄了一層,偶爾能看到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幸福應該是「不再痛了」。 不再難過、不再焦慮、不再被過去影響, 最好情緒穩定、心態成熟,像那些看起來什麼都撐得住的人一樣。 於是我很努力地想變好。 學習轉念、管理情緒、告訴自己要正向、要看開。 但後來我慢慢發現一件事—— 越是急著把痛苦從人生裡移除,內在反而越容易崩
Thumbnail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幸福應該是「不再痛了」。 不再難過、不再焦慮、不再被過去影響, 最好情緒穩定、心態成熟,像那些看起來什麼都撐得住的人一樣。 於是我很努力地想變好。 學習轉念、管理情緒、告訴自己要正向、要看開。 但後來我慢慢發現一件事—— 越是急著把痛苦從人生裡移除,內在反而越容易崩
Thumbnail
職場中,失敗不可怕,拖延才最致命。行動才會帶來機會,不完美也能前進。高階主管最需要的,不是更多思考,而是「立刻行動力」。今天,請問自己:有沒有一件事,可以馬上開始?
Thumbnail
職場中,失敗不可怕,拖延才最致命。行動才會帶來機會,不完美也能前進。高階主管最需要的,不是更多思考,而是「立刻行動力」。今天,請問自己:有沒有一件事,可以馬上開始?
Thumbnail
領導力不是壓抑,而是修復。允許自己悲傷,不代表軟弱,而是更深的力量。當你願意接納真實情緒,你也會帶給團隊更真誠的信任。
Thumbnail
領導力不是壓抑,而是修復。允許自己悲傷,不代表軟弱,而是更深的力量。當你願意接納真實情緒,你也會帶給團隊更真誠的信任。
Thumbnail
在職場裡,真正讓主管消耗心力的,往往不是部屬或團隊帶來的情緒,而是我們對自己的「自責」。學會區分情緒與自責,允許情緒存在,並把錯誤轉化成成長對話,才是領導者真正的成熟。
Thumbnail
在職場裡,真正讓主管消耗心力的,往往不是部屬或團隊帶來的情緒,而是我們對自己的「自責」。學會區分情緒與自責,允許情緒存在,並把錯誤轉化成成長對話,才是領導者真正的成熟。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管理大師永遠都會給你一個很棒的模型或理論,教你要「如何管理員工」,從SOP標準化管理、到為部門或個人訂定KPI績效或目標等等,各種管理方法紛陳,主管也樂得「按圖索驥」,全套挪移到自己的團隊,卻始終得不到好的成效。
Thumbnail
管理大師永遠都會給你一個很棒的模型或理論,教你要「如何管理員工」,從SOP標準化管理、到為部門或個人訂定KPI績效或目標等等,各種管理方法紛陳,主管也樂得「按圖索驥」,全套挪移到自己的團隊,卻始終得不到好的成效。
Thumbnail
石川欽一郎在日本藝術史上,並不是多麼耀眼出色的藝術家,但在台灣美術的發展上,卻具有北極星一樣崇高的地位。學生倪蔣懷、藍蔭鼎、李石樵、李梅樹、李澤藩、陳植棋、洪瑞麟……無不卓然成家,今日我們所談的台灣日治時期美術,根本就是石川門下的同學會啊。
Thumbnail
石川欽一郎在日本藝術史上,並不是多麼耀眼出色的藝術家,但在台灣美術的發展上,卻具有北極星一樣崇高的地位。學生倪蔣懷、藍蔭鼎、李石樵、李梅樹、李澤藩、陳植棋、洪瑞麟……無不卓然成家,今日我們所談的台灣日治時期美術,根本就是石川門下的同學會啊。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自我懲罰的情緒在職場中普遍存在,尤其是對於領導者而言。它來自於過去的文化和經驗,使我們習慣性地挑剔自己。本文提供了具體的建議,幫助領導者擺脫這些負面情緒,學會善待自己,放過自己,並從每次挑戰中學習成長,最終成為更自信、強大的領袖。
Thumbnail
自我懲罰的情緒在職場中普遍存在,尤其是對於領導者而言。它來自於過去的文化和經驗,使我們習慣性地挑剔自己。本文提供了具體的建議,幫助領導者擺脫這些負面情緒,學會善待自己,放過自己,並從每次挑戰中學習成長,最終成為更自信、強大的領袖。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利他」思維是一條通向長遠職場成功的路。當我們從「利己」轉向「利他」,我們不僅能為他人創造價值,還能在不斷的合作與成就中找到更多的機會和動力。現在,讓我們一同擺脫焦慮,放過自己,讓職場生活更輕鬆、更充實。
Thumbnail
「利他」思維是一條通向長遠職場成功的路。當我們從「利己」轉向「利他」,我們不僅能為他人創造價值,還能在不斷的合作與成就中找到更多的機會和動力。現在,讓我們一同擺脫焦慮,放過自己,讓職場生活更輕鬆、更充實。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