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y 5。七月十九日。星期六。
雨停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了。
天空還是灰的,但灰的質地變了。前幾天是沉甸甸的、不透光的鉛灰,像一塊蓋在城市上方的溼毯子。今天的灰薄了、高了,偶爾能看到雲層之間有亮一點的縫隙,雖然太陽還是沒有露臉。
水位降了大約三十公分。不多。從五樓看下去幾乎感覺不出來,但阿國在三樓的牆壁上用奇異筆畫了一條線做標記,今天早上去確認了,水面在線的下方。
三十公分。五天以來第一次看到水在往下走。
但這個速度不夠快。三十公分對四百多公分的水深來說是零頭。照這個速率,水退到二樓以下至少還要五天。他們的飲用水撐不了兩天。
早上八點。若晴在頂樓找到陳玉華。
陳玉華正在檢查雨水收集裝置。雨停了以後收集量驟降,昨晚加上今天早上只接到了不到兩公升。她把整理箱裡的水倒進一個乾淨的鍋子裡,準備等一下用瓦斯煮沸。
「阿國的手臂。」若晴直接說。
陳玉華把鍋子放下。「傷口周圍開始紅腫了。半徑大概三公分。昨晚他說會痛,今天早上說麻了。麻比痛更不好。」
「是食肉細菌嗎?」
「我不確定。如果是壞死性筋膜炎,紅腫的擴散速度會非常快,幾個小時就能看到明顯的變化。目前的速度偏慢,比較像一般的蜂窩性組織炎。」她推了一下眼鏡。「但沒有抗生素,蜂窩性組織炎一樣會惡化。發燒、膿瘍、敗血症。只是時間拉長了。」
「多久?」
「如果是蜂窩性組織炎,他的免疫系統可以撐三到五天。之後要看他的體力和營養狀態。」
三到五天。又是三到五天。方太太也是三到五天。所有的倒數都在同一個區間裡收束。
「方太太呢?」
陳玉華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若晴一會兒,像在衡量要說到多細。
「今天早上她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撞在地板上。她說是腳麻了沒踩穩。」
「腳麻?」
「末梢神經病變。高血糖持續太久,周邊神經開始受損。最先影響的是四肢末端。她的腳可能已經開始失去感覺了。」
若晴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手掌。
「她現在知道了嗎?」
「她知道自己血糖很高。她不知道的是,沒有胰島素的話……」陳玉華的聲音終於沒有辦法保持完全的平穩了。有一個非常細微的顫動,像是職業性冷靜底下的一根弦被撥了一下。「她問我還能撐多久。我說要看情況。」
「妳沒有跟她說實話。」
「我跟她說了她能消化的部分。」
兩個人站在頂樓的鐵皮屋簷下。沒有雨了,空氣裡殘留著溼氣和那股已經成為背景的腐敗甜味。遠處有鳥叫。五天以來第一次聽到鳥叫。
「遼寧街那邊有藥局。」若晴說。「走路大概十分鐘的距離。如果涉水過去,可能找到消炎藥。阿國的傷口需要。小雨發燒也需要退燒藥。」
「胰島素不會在社區藥局裡。」陳玉華說。
「我知道。但能找到什麼算什麼。」
陳玉華看了她幾秒。「我應該跟妳一起去。」
「妳留在這裡。方太太需要妳。小雨也需要妳。」若晴的語氣沒有商量的空間。「我跟小安去。兩個人,符合規則。」
九點。出發前。
阿國坐在牆邊,右臂的紗布換了新的。紗布底下若晴瞥見了一眼——紅腫的面積比昨天大了,邊緣有一圈暗紫色。他看到若晴在看,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
「我應該去。」他說。「我知道路,我會判斷水底的地形。」
「你的手臂不能再碰汙水了。」
「左手還能用。」
「阿國哥。」若晴蹲到他面前。「你留在這裡。如果我跟小安出了什麼事,這裡需要一個能做判斷的人。」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小安在門口等。他穿上了球鞋,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腰上綁了一段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在若晴身上。兩個人之間保持三公尺的距離。如果一個人腳底踩空,另一個人可以拉住。
「路線。」阿國從筆記本上撕了一張紙遞給若晴。上面畫了簡易地圖。「從三樓窗戶出去,沿著我們這排大樓的外牆往東走。走到遼寧街口右轉,往南走大約五十公尺。藥局在左手邊,招牌是綠十字。」
「水深呢?」
「現在三樓大概到小腿深。出了樓以後街上的水更深,到腰或胸口。貼著牆走,水流比較弱。不要走到巷子中間。」
若晴把地圖折好塞進防水的夾鏈袋裡,跟手機放在一起。手機還剩 31%,飛航模式。萬一訊號恢復了。
她從三樓的窗戶跨出去的那一刻,世界變了。
不是視覺上的變化。是觸覺。腳踩進水裡的第一步,涼意從腳底穿過球鞋的布料竄上來,沿著小腿往上走。不是冰的。是一種介於體溫和室溫之間的溫度,帶著一股不乾淨的溫熱,像洗澡水放了太久之後的那種。
水到她的大腿。
她扶著建築物的外牆往前走。牆面的磁磚在水裡摸起來滑滑的,覆了一層生物膜。她的手指貼在上面,能感覺到微小的凹凸——磁磚的接縫、水泥的裂紋、某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黏上去的東西。
腳底下的地面不是平的。人行道的磚塊被水沖得歪七扭八,有的翹起來、有的陷下去、有的根本不見了。每一步都要先用腳尖探,確認下面是硬的、是穩的、不是一個開著的人孔洞或一截斷掉的水溝蓋。
水面以下十五公分就完全不可見了。她的腿在一片不透明的褐色液體裡移動,像是走在一個沒有燈的房間裡。有時候腳踢到什麼軟的東西,一個塑膠袋,或者一塊泡爛的紙板。有時候碰到硬的,一截鐵管,一個翻倒的垃圾桶。每一次碰觸都讓她的心跳加速一下。
小安在她身後三公尺。他走得比她穩。外送員的腿比辦公室工作者的有力,而且他對這一帶的街道熟到閉著眼睛都能走。但即使是他,在水裡的速度也不到正常走路的三分之一。
氣味是最糟的部分。
在五樓的時候,腐敗的甜味是背景。人的鼻子會適應。但下到水面附近,那個味道變成了前景。不是一層。是很多層疊在一起。最底下是淤泥的土腥味。上面蓋著一層下水道的硫化物臭。再上面是石油和溶劑的化學刺鼻。最頂上的那一層,甜的、膩的、黏在舌頭上的——是有機物分解的味道。
若晴用袖子摀住口鼻。沒有用。氣味從袖子的纖維裡鑽進來,從耳朵旁邊的縫隙裡溜進來。她的胃翻了一下,喉嚨底部湧上一股酸意。她吞了回去。
走了大約五分鐘,她的球鞋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腳底的襪子吸飽了水,在鞋裡面滑動,讓每一步都多了一層不穩定。她試著不去想腳底下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是什麼。一次她踩到了什麼圓的、會滾的,腳踝差點扭了一下,小安在後面拉了一下繩子穩住她。
到了巷口,水突然深了。從大腿到腰。這裡是巷子和馬路的交界,地勢稍微低了一些。水流也變快了,有一股持續的橫向推力從左邊來,大概是從復興北路方向沿著南京東路流過來的。若晴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右邊偏,她一手扶著建築物轉角的牆面,一手舉著塑膠袋,整個人側著身子像螃蟹一樣橫移。
水的溫度在深處比表面涼了幾度。夾在兩棟建築物之間的陰影裡,水的顏色從褐色變成了近乎黑色。有一股冷流從下方掠過她的膝蓋,像一隻看不見的手。
從公寓到遼寧街口,直線距離兩百公尺。她們走了二十五分鐘。
藥局的招牌歪了,綠十字只剩半截掛在鐵架上。鐵捲門半開,底部浸在水裡。若晴和小安從鐵捲門下面的空隙鑽進去。
裡面比外面暗了很多。沒有電,唯一的光從鐵捲門的縫隙和天花板上一個被水泡穿的洞透進來。貨架全倒了,東西散落在水裡和地上。藥盒、保健食品、塑膠袋裝的棉花棒、一堆被水泡爛的面紙。收銀台翻了個底朝天。
水在這裡只到腳踝。藥局的地板比街面高了兩級台階,正好把大部分的水擋在外面。
若晴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柱掃過貨架的殘骸。
「分開找。」她對小安說。「消炎藥、退燒藥、止痛藥、碘酒、紗布、繃帶。看到什麼拿什麼。」
小安點頭,往左邊的貨架區走。
若晴往右邊走。處方藥的區域在櫃台後面,用玻璃隔開的那種。玻璃已經碎了,碎片混在地上的泥水裡,她小心地跨過去。
架子上剩的東西不多。大部分被水泡過了,紙盒軟爛,看不清標示。她一盒一盒拿起來,用手機手電筒照上面的字。維他命B群,不要。胃藥,帶上。安眠藥,帶上。一個鋁箔板裝的藥片,紙盒爛了一半,但鋁箔上印的字還看得清。她湊近看:「⋯⋯抗生素⋯⋯」後面跟著一串她不認識的英文學名。
帶回去讓陳玉華看。她把鋁箔板塞進塑膠袋。再翻,又找到同樣的一板。兩板,二十顆。
她繼續翻。退燒藥找到半瓶。碘酒找到一小瓶。紗布找到兩捲,被水浸溼了但還堪用。
胰島素。她在冷藏區找了。冰箱當然停了,門敞開著,裡面的東西不是壞了就是被人拿走了。沒有胰島素。
她站在空蕩蕩的冰箱前面看了五秒鐘。然後轉身。
小安那邊找到了幾包OK繃、一瓶雙氧水、兩包生理食鹽水針劑(塑膠瓶裝,沒有開封)。
「差不多了。」若晴把所有東西裝進帶來的塑膠袋裡,袋口紮緊,舉在頭頂。「回去。」
回程走的是同一條路線。沿著牆壁,一步一步。水到腰。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了一些下來,照在水面上,讓褐色的水帶上了一層金屬般的暗光。
若晴走到遼寧街和巷子的交叉口時,轉了一下頭。
右手邊有一棟大樓。五層。跟她住的那種差不多。一樓全淹了。二樓的水位到窗戶中間。
二樓的窗戶上,有一張紙。
不是紙。是什麼白色的東西。可能是 A4 影印紙,也可能是從筆記本撕下來的頁面,用膠帶貼在窗戶玻璃的內側。上面有字。紅色的字。
若晴停下來。
她瞇起眼睛。距離大概十公尺。紅色的字不是用筆寫的。太粗了,線條不均勻。
口紅。
有人用口紅在紙上寫了字,貼在窗戶上。
「裡面有三個人。請幫忙。」
若晴站在水裡,看著那行字。
水在她的腰間流過。腳底下的地面穩定。她的手舉著塑膠袋在頭頂上方,手臂開始酸了。後面三公尺的地方,小安也停了下來。
「若晴姊?」
她沒有回答。
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紙貼在窗簾和玻璃之間的那一段空間裡。紙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受潮了。字跡在邊緣有一點暈開。
這張字條貼了多久了?一天?兩天?
裡面有三個人。
她的腦子開始轉。十一個人的團體。飲用水一天多的存量。如果再加三個人,runway 會降到不到一天。阿國的傷口需要抗生素,她手上只有二十顆。方太太的胰島素沒有找到。小雨在發燒。
十一個人已經太多了。
「若晴姊。」小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一次帶了一點什麼。不是催促。是察覺到了什麼。
若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小安也在看那扇窗戶。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若晴看得出來他想說什麼。他想說「我們去看看」。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上一次他說的是「你的規則能救那個小孩嗎」,然後他跳過了防火巷。
但這一次他沒有說。他看著若晴。等她決定。
若晴看了那扇窗戶很久。口紅的紅色在灰白的紙上特別刺眼。像一個傷口。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小安跟上了。他沒有說話。
十二步之後若晴回了一次頭。窗戶還在那裡。紙還在那裡。字還在那裡。
「裡面有三個人。請幫忙。」
她把頭轉回去了。
回到公寓。從三樓窗戶爬回來。腿上沾的汙水在樓梯間滴了一路。
陳玉華接過塑膠袋,一樣一樣拿出來檢查。看到那兩板藥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翻過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保存期限。
「還沒過期。」她點了點頭。「每次兩顆,一天三次。二十顆夠吃三天多一點。」
她沒有問胰島素的事。她看了若晴的臉一眼就知道了。
若晴把退燒藥遞過去。「給小雨。」
陳玉華點頭。拿著藥走向方太太的床。小雨現在跟媽媽一起睡在若晴的床上,方太太在旁邊。三代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
若晴站在窗邊。
她渾身溼了半截,褲子和球鞋還在滴水。皮膚上殘留著洪水的觸感,一層滑膩的、洗不掉的東西。她用瓶裝的飲用水沖了一下手和腳,不敢用太多。
阿國走過來。他看了看塑膠袋裡剩下的東西。
「找到抗生素了。」若晴說。
「謝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有人遞了他一杯水。軍人不會為別人冒險取回的東西說太多感謝的話。他們的感謝方式是記住,然後在需要的時候用行動還。
陳玉華拿起那兩板抗生素,翻到背面看了看鋁箔上的英文。「安莫西林。廣效型抗生素。」她點了點頭,語氣像在確認一張處方箋。「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有比沒有強太多了。」她掰了兩顆出來,配半杯煮沸過的水遞給阿國。阿國把藥丟進嘴裡,仰頭吞下去,表情沒有變化。
小雨的媽媽接過退燒藥,用指甲掰了四分之一顆,化在水裡餵小雨喝。小雨皺著臉,不想喝,但媽媽把杯子湊到她嘴邊,輕聲說了什麼,小雨就乖乖吞了。若晴看到她的眼睛很亮,發燒的孩子的眼睛都特別亮,帶著一種不健康的光澤。
方太太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看到若晴回來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力氣完成。她躺回去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Kevin 靠在角落,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看著若晴把東西一樣一樣從袋子裡拿出來的整個過程,目光跟著每一件物品移動,像在做庫存盤點。
「出去的時候順利嗎?」阿國問。
若晴想了一下。
「順利。」
她沒有提口紅字條的事。小安也沒有。他站在門口,正在用瓶裝水沖自己的腿,沖了很久很慢,像是在用清水把什麼不是汙泥的東西洗掉。
夜裡。
若晴躺在頂樓平台的地板上。柚子蜷在她的肚子旁邊,後腦勺靠著她的手臂,呼嚕聲均勻、低沉、像一台小型馬達。
沒有雨。頭頂上是鐵皮屋頂。透過鐵皮的邊緣她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的,但比白天亮一些。雲層裡有一個模糊的光團,位置偏高。可能是月亮。五天以來她第一次想到月亮。
她閉上眼睛。
口紅字條在眼皮內側亮了起來。紅色的字在白色的紙上。邊角翹起來了。受潮了。
裡面有三個人。
她睜開眼。盯著鐵皮屋頂。
第三天夜裡,水面上有一個聲音。她沒有下去。她在筆記本上寫了「我們沒有下去」。
今天,窗戶上有一張字條。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走了。
她沒有寫下任何東西。
因為「我們走了」比「我們沒有下去」更重。沒有下去還可以用「太危險」來解釋。但走了不一樣。走了的意思是:我看到了,我理解了,我有能力做點什麼,但我選擇不做。
「裡面有三個人。」那個寫字條的人在想什麼?她用口紅寫字的時候,手是不是也在抖?她把字條貼在窗戶上以後,是不是一直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等著有人看到?
等了多久了?
若晴的手在柚子的背上停了一下。柚子動了動耳朵,翻了個身。
她不會知道那三個人的結局。就像她永遠不會知道第三天夜裡那個聲音的主人後來怎麼了。這些是洪水帶來的東西裡面,她的清單永遠列不進去的那一欄。
沒有標題。沒有數字。沒有 deadline。
只有一個紅色的字跡,在她閉上眼睛以後的黑暗裡,不肯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