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之後,若晴在頂樓守著雨水收集裝置。
天空有星星了。不多,零零散散的幾顆,從雲層的破洞裡露出來。七天以來她第一次看到星星。很小的光點,遠得不真實,像有人在一塊灰布上戳了幾個針眼。
她坐在整理箱旁邊,聽水滴落進去的聲音。傍晚的時候起了霧,霧氣凝結在鐵皮屋簷上再滴下來,速度很慢,大概三十秒一滴。但每一滴都是。她拿筆記本接著的手電筒光算了一下:一小時大約半公升。聊勝於無。
十點左右。她聽到樓下有動靜。
不是平常的那種。不是有人去浴室、不是小孩翻身、不是阿國在夢裡嘟囔。是有人在移動物品的聲音。壓低了的,刻意輕的,拖動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滑的聲音。
若晴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往下看。五樓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有人在用手電筒。
她沒有下去。她站在暗處聽了大約十分鐘。聲音斷斷續續。然後安靜了。
十點半。腳步聲上來了。不是阿國的重步,不是小安的快步。是一種猶豫的、每走幾步就停一下的腳步。
佩琪。
她出現在頂樓門口的時候,若晴幾乎認不出她。不是因為暗。是因為她的臉上有一種若晴從沒見過的表情。不再是三天前出現時那個一直低著頭、抱著膝蓋、幾乎不說話的佩琪。她站在那裡,肩膀是打開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像是做了一個決定之後的臉。
「他們要走。」佩琪說。
若晴沒有問「誰」。
「Kevin 跟志偉。」佩琪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Kevin 在隔壁棟還有存貨。瓶裝水、罐頭、頭燈電池。他從來沒有把全部帶過來。他跟志偉說了一個計畫:帶上物資,涉水往東南走,朝信義區的方向。那邊靠近四獸山,是盆地邊緣,地勢比這裡高。而且台北市政府在那個方向,有可能是救災的指揮據點。」
她停了一下。
「他們打算今晚走。帶上夠兩個人撐三天的物資。從公共存量裡拿。」
若晴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
「你怎麼知道?」
「志偉跟我說了。他要我一起走。」佩琪的眼神沒有閃躲。「我說不要。」
「為什麼?」
佩琪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在手臂上的疤痕附近摩擦了一下。那道從鐵架上刮出來的長條疤,已經結了深色的痂。
「因為那天在地下停車場。」她說,聲音更低了。「B2 的水在漲的時候,我在志偉前面跑。我比他先到逃生樓梯。樓梯口有一扇防火門,被水壓頂住了,只能從裡面推開。我推開了門,爬上去。志偉在我後面。但門很重。我撐著門等他,水已經到我的腰了。如果我鬆手,門會關上。他就過不來了。」
她的呼吸變快了一點。
「我差一點鬆手。」
若晴看著她。在頂樓微弱的星光和手電筒的光裡,佩琪的臉半明半暗,疤痕在暗的那一側,像一條從過去延伸到現在的裂縫。
「我沒有鬆。但我差一點。」佩琪說。「那一秒我知道了一件事。如果只剩一個人的位置,我會先救自己。」
她抬頭看若晴。
「Kevin 的計畫就是這樣。先救自己。志偉在那個停車場裡學到了同樣的事。他們兩個都覺得這是合理的。」她停了一下。「也許是。但我不想再做那個差一點鬆手的人了。」
若晴下樓。
她在五樓門口站了幾秒。房間裡大部分人在睡。方太太的呼吸聲。小雨的呢喃。阿國背靠著牆的姿勢。陳玉華坐在方太太床邊的椅子上,眼睛閉著但若晴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睡了。
Kevin 和志偉不在房間裡。
她走到陽台。他們在那裡。Kevin 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他的登山包,正在往裡面裝東西。若晴看到了幾瓶水、一包食物、手電筒。志偉站在旁邊,背上也有一個袋子,比 Kevin 的小。
若晴在陽台門口站住了。
Kevin 先抬頭看到她。他的動作停了一秒,手指捏著一瓶水的瓶蓋,然後繼續放進背包裡。
「佩琪說了。」他的語氣像在確認一件事。不是問句。
「對。」
Kevin 站起來,拉上背包的拉鍊。他的動作跟平常一樣穩定。若晴想到他每天早上做伏地挺身的樣子。三組,每組十下。在所有人都在衰退的七天裡,他是唯一一個有系統地維持體能的人。他一直在準備。也許從第一天就開始了。
「你們拿了多少?」若晴的聲音平靜。
「六瓶水、幾包食物。加上我在隔壁棟的存量,兩個人可以撐四天。」
「那些水有一部分是公共物資。」
「那些水有一部分是我帶過來的。」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凝住了。志偉站在 Kevin 身後,沒有說話。他的手抓著背包的肩帶,指節發白。
「進去說。」若晴說。
頂樓。鐵皮屋簷下。
不是所有人。方太太躺在床上起不來。小雨在睡覺。林先生和林太太留在房間裡看著孩子。
八個人。若晴、Kevin、志偉、阿國、陳玉華、小安、佩琪、林先生(最後還是上來了,林太太帶著小雨在樓下)。
沒有燈。只有星光和一隻手電筒放在地上朝天花板照,形成一個模糊的光圈。每個人的臉都是半明半暗的。
Kevin 站在一側。背包放在腳邊。志偉站在他旁邊,但距離微妙地拉開了半步。
若晴站在另一側。
「Kevin 和志偉準備今晚離開。」她說。不是指控的語氣。是陳述。「帶上物資,涉水往南走。」
小安猛地抬頭。「什麼?」
阿國沒有動。他靠在牆上,受傷的右臂擱在膝蓋上。眼睛在暗處看不清表情,但若晴知道他在聽。
陳玉華推了一下眼鏡。沒有說話。
Kevin 等若晴說完,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在鐵皮屋簷下迴盪,帶著一種開過很多次會的人特有的投射感。不大聲,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想把話說清楚。」他看著所有人。「過去三天我觀察了這個團體。十一個人,水夠喝一天,食物夠吃兩天。雨停了但水退得很慢。直升機來了沒有停。訊號恢復了十五分鐘然後又斷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讓每一句話有時間落地。
「救援會來。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高雄那邊在集結物資,路斷了。國軍的直升機在分配有限的次數。我們在一棟五層樓的老公寓頂樓,不是醫院、不是學校、不是政府機關。在優先序列裡,我們排不到前面。」
他掃了一眼所有人的臉。
「所以我的判斷是:與其十一個人在這裡等到水和食物全部耗盡,不如讓有能力行動的人出去尋找救援。信義區靠近四獸山,那裡是盆地邊緣,海拔比我們這邊高了至少二三十公尺。水退到那邊會比這裡快。而且市政府在那個方向,如果有任何救災指揮中心,會設在那裡。」
「然後呢?」阿國開口了。他的聲音低而沉,像石頭碰到石頭。「你碰到救援隊了,你會帶他們回來嗎?」
Kevin 看了他一眼。
「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阿國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但那五個字在鐵皮屋簷下的迴音多了一層什麼。
若晴站在那裡,聽完了 Kevin 的每一個字。她的腦子裡有兩個系統在同時運作。一個是 PM 系統:在分析 Kevin 的論點,檢查邏輯漏洞,評估可行性。另一個系統沒有名字,只是一個從胸口往上頂的、溫熱的、帶著壓力的東西。
PM 系統告訴她:Kevin 的路線分析有道理。信義區靠盆地邊緣,四獸山山腳確實比松山區這邊高。兩個人行動比十一個人快。從這裡往東南走大約四公里,沿著復興南路轉信義路,如果不出意外,涉水半天可以到。
那個沒有名字的系統告訴她別的東西。
「你帶走的物資。」她說。「是昨天有人偷的那瓶水嗎?」
志偉的身體微微一僵。Kevin 的表情沒有變。
「是志偉拿的。」Kevin 說。語氣沒有猶豫。「我讓他拿的。作為出發前的測試。看物資管理有沒有漏洞。」
若晴盯著他。這個人。用偷水來「測試管理漏洞」。他甚至可以把這件事說得像一份風險評估報告。
「Kevin。」她的聲音變了。不是更大聲。是更穩。從胸腔裡出來的那種穩。「你的分析沒有錯。你的路線可能是對的。你的數學一直都是對的。」
她停了一下。
「但你帶走六瓶水,這邊就少六瓶。你和志偉走了,這邊少了兩個能行動的人。方太太沒有胰島素。阿國的手臂還在感染。小安才剛能站起來。小雨五歲。你說你走了之後『如果可以的話』會帶救援回來。」
她吸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這五個字就是問題。」
Kevin 看著她。鐵皮屋簷下的暗光讓他的眼鏡片變成兩個白色的小方塊,若晴看不到他的眼睛。
「那妳的方案是什麼?」他問。「十一個人等在這裡。水明天喝完。然後呢?」
「雨停了。水在退。」
「退得不夠快。三十公分一天。退到能走路的水位至少五天。」
「雨水收集還在運作。」
「一小時半公升。十一個人一天要二十二公升。妳算一下。每天收到的量不到需要量的一半。」
若晴的指甲掐進手掌裡。他又在用數學了。而且他又是對的。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人在聽,在算。阿國靠在牆上沒有動,但他的下顎線收緊了。小安蹲在地上,手指在膝蓋上搓。林先生站在最後面,臉上寫著他在公司開過一千場會都沒寫過的那種表情。
數學沒有錯。數學從來沒有錯過。Kevin 的邏輯是一條直線。從 A 到 B。資源有限,行動力有限,時間有限。在有限的條件下做最優化選擇。這是她做了五年的事。
但她今天不做 PM 了。她昨天晚上就決定了。
「你在第六天夜裡問過我一個問題。」她說。「你問我如果食物只夠五個人活七天,我會不會讓八個人一起餓死。」
「我記得。妳說不知道。」
「我現在知道了。」
Kevin 微微側了一下頭。等著。
「我的答案是:我不會讓任何人帶著公共物資離開。如果你要走,你可以走。你帶走你自己帶來的那份。剩下的留在這裡。」
「那不夠我們兩個人走到信義區。」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這裡所有人的問題。」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遠處有水流過建築物的聲音。星星在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亮著。
Kevin 彎腰打開背包。他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地上。六瓶水、兩包科學麵、一包牛肉乾、一盒 OK 繃。
然後他從裡面拿出了兩瓶水重新放回背包。那是他自己帶過來的。若晴記得。第一天他來的時候背包裡有六瓶,其中兩瓶他說是他在隔壁棟「借」的。
「這兩瓶是我的。」他說。「其他的還你。」
他把背包拉上。站起來。
「志偉?」
志偉站在暗處。七天前他和佩琪從地下停車場的黑水裡爬出來。他的手掌上撬鐵架留下的傷疤還沒好全。他看了佩琪一眼。佩琪站在若晴那一側,手臂交叉在胸前,臉上那個「做了決定」的表情還在。
志偉低下頭。
「我走。」他的聲音很小。
佩琪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聲音都沒有出來。
Kevin 把背包甩上肩。志偉拿起他的袋子。兩個人走向樓梯間。
Kevin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若晴。」
「嗯。」
「你說的對。數學沒有錯。但數學不是全部。」他頓了一秒。「希望你撐到救援來的那天。真心的。」
然後他走了。志偉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志偉停了一步。他回頭看了佩琪一眼。若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或者想說什麼。佩琪站在原地,手臂環在身前,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回應。
志偉轉回去。兩個人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下。四樓。三樓。水聲。鞋子踩進水裡的撲通聲,然後是涉水的嘩嘩聲。越來越弱。
若晴走到窗邊。她看不到他們。水面是黑的。只有聲音。涉水聲。朝著南邊的方向。
越來越遠。
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頂樓平台上的人沒有動。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動。星星在頭頂上方安靜地亮著。
阿國從頭到尾坐在牆邊,一個字都沒有說。他沒有阻止他們。也沒有支持他們。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座被錨定的燈塔。不會追任何人,但也不會離開。若晴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右臂的紗布上面,手指微微收攏,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麼。也許是在提醒自己:他也曾經想跳下去。只不過他跳下去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離開。
陳玉華走到留在地上的那堆物資旁邊,蹲下來清點了一遍。她的動作跟在醫院清點藥品的時候一模一樣。精確、不帶感情。點完之後她站起來,對若晴點了一下頭。意思是:東西都在。
小安站起來。他走到 Kevin 留在地上的那堆物資旁邊,蹲下來,一樣一樣檢查。四瓶水。兩包泡麵。一包牛肉乾。一盒 OK 繃。
「夠嗎?」他問。
若晴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加上他們原有的剩餘存量,加上雨水收集。九個人。
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夠撐到後天。」
小安點了點頭。然後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搬回流理台上。
佩琪站在陽台上。
若晴走過去的時候,她正看著樓下的水面。暗的。看不到 Kevin 和志偉的身影。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水裡有沒有發出聲音,她不知道。
「妳還好嗎?」若晴問。
佩琪沒有回頭。「他會活下來的。」她說。不是祝福,也不是擔憂。是一種認識一個人很久之後的判斷。「志偉很會活下來。他在停車場的時候就是。他會找到辦法。」
「那你呢?」
佩琪轉過來。她的眼睛在暗中反射了一點星光。
「我留下來。」她說。「不是因為我覺得留下來是對的。是因為我不想再當那個差一點鬆手的人。」
她走回屋裡。若晴站在陽台上。
九個人了。少了兩張嘴。多了一點物資。數學上是好了還是壞了,她不確定。但有一個東西變了。團體裡那個一直在膨脹的、看不見的壓力,像一顆被拔掉的釘子,泄了氣。
凌晨三點。
若晴醒了。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是被安靜吵醒的。
太安靜了。
她躺在頂樓的地板上,盯著鐵皮屋頂。沒有聲音。沒有雨打鐵皮的聲音。沒有水流過排水管的聲音。沒有風。
只有柚子的呼嚕聲。和遠處,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隻鳥在叫。
她坐起來。走到平台邊緣。往外看。
天空的東邊有一條很細的亮線。不是太陽。是地平線那裡的雲被照亮了邊緣。灰色的雲層在那條亮線之上裂開了一道口子,像一隻慢慢張開的眼睛。
水面在下面。平靜的。反射著天空的那一絲光。比昨天又低了一些。阿國在三樓牆上畫的那條標記線,現在在水面上方至少半公尺了。
七天。
這場雨下了七天。從第一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她的手機震了一下開始,到現在。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台北從一座有捷運有便利商店有鹹酥雞的城市,變成了一座被水覆蓋的、沉默的、散發著腐敗甜味的地方。
雨停了。真的停了。
她站在頂樓,看著那條越來越寬的亮線在地平線上擴展。
屋裡傳來方太太的呼吸聲。快的,淺的。還在。
柚子走出來,蹭了蹭她的腳踝。牠瘦了。毛沒有以前蓬鬆。但體溫是溫的,心跳是穩的。
若晴蹲下來摸了摸牠。
「再一天。」她對柚子說。
柚子看了她一眼,打了一個呵欠。嘴巴張開的時候露出粉紅色的舌頭和小小的白牙。然後合上。轉身走回屋裡。
若晴站起來。
九個人。一隻貓。天空裂開了一條縫。水在退。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雨停了。
她回到屋裡。經過流理台的時候看了一眼小安整齊排列的那些物資。四瓶水。兩包泡麵。一包牛肉乾。
夠撐到後天。
後天是 Day 8。也許那天救援會來。也許不會。但她的工作不是預測。她的工作是讓所有還在這裡的人,撐到那一天。
她躺回地板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沒有雨聲了。只有呼吸。很多種呼吸。九個人的呼吸。快的、慢的、深的、淺的、均勻的、斷續的。疊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合唱。
她在這首合唱裡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