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十年，羅馬競技場（Colosseum）落成。據說開幕慶典持續了一百天，期間共有九千隻動物被殺死，角鬥士的決鬥場次多到無法確切計算。五萬名觀眾坐在那個橢圓形的石砌空間裡，看那些被選出來的身體，在陽光下流血。
皇帝坐在最好的位置。貴族在次好的位置。平民在更高的石階上，距離競技場地最遠，但仍然來了，擠滿了每一個石階。他們來看什麼？
這個問題，問的不只是古羅馬人。問的是所有曾經坐在競技場邊、體育館裡、電視機前、手機螢幕前的人。問的是我們自己。
一個沒有消失的衝動
人類觀看競技的衝動，比文字更古老。在有史料可查的最早文明裡，幾乎都找得到某種形式的公開競技儀式：美索不達米亞的摔跤競賽，古希臘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古中國的蹴鞠和角力。這些競技，形式各異，文化脈絡各不相同，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結構：一個界定清楚的空間，一群被選出來的人，一套規則，一群觀看的人，以及某種意義上的輸與贏。
這個結構，兩千年後，出現在Netflix的串流平台上，出現在愛奇藝的週五正午更新裡，出現在騰訊視頻的會員搶先看裡。空間從石砌的圓形劇場變成了LED燈照亮的競技場景，觀看者從五萬個肉身在場的羅馬市民變成了分散在全球各地盯著螢幕的幾億個人，但那個最基本的結構，沒有變。這個不變，是值得認真追問的事情。
競技場的三個功能
古羅馬的競技場，同時承擔著三個功能，而這三個功能，在今天的體能競技節目裡都能找到對應。
第一個功能，是政治功能。羅馬皇帝和貴族提供競技表演，是一種政治饋贈，一種對平民的安撫和控制。那個著名的拉丁文短語「麵包與競技」（Panem et Circenses），是羅馬諷刺詩人尤維納利斯對這個現象的冷冷總結：給平民足夠的食物和娛樂，他們就不會思考更重要的事情。競技，在古羅馬不是純粹的娛樂，它是一種社會管理工具。這個功能，在今天的串流平台語境裡，以一種更隱晦、更市場化的方式持續存在——競技，仍然是平台維持用戶注意力的工具，只是那個「皇帝」的位置，由演算法接替了。
第二個功能，是社群功能。五萬個人坐在羅馬競技場，在同一時間，對著同一件事情做出反應——歡呼、噓聲、屏息、集體的嘆氣。這種共同體驗，製造了一種強烈的社群感。今天的串流平台，試圖以不同的方式複製這個功能。當《Physical:100》在全球八十二個國家同步引爆話題，那個時刻製造的，是一種跨越地理的「同時在場感」，雖然每個人都獨自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第三個功能，是淨化功能。亞里斯多德在《詩學》裡談到「卡塔西斯」（Catharsis）：通過在安全的距離外觀看戲劇中的苦難與恐懼，觀眾得以釋放自己內心的同類情緒，達到一種心理的淨化。競技場也有它自己版本的卡塔西斯：坐在觀眾席的人，感受著場上那個人的恐懼、痛苦、掙扎，但自己是安全的——他可以充分感受那個情緒的強度，而不必承受它的代價。這種安全距離外的情緒體驗，是體能競技節目最核心的吸引力之一。
為什麼我們看別人受苦
看一個人掛在攀爬帶上、手逐漸顫抖、最終墜落——這個畫面讓觀眾感到緊張、興奮、某種說不清楚的滿足。這種感受，讓人有點不舒服，因為它指向了某種可能不那麼光明的人性。
心理學對這個現象有幾種解釋，彼此並不互斥。一種解釋，來自進化心理學：我們的神經系統，在幾百萬年的演化裡，被訓練成對「危險」的信號保持高度敏感。當我們看見另一個人在身體極限處掙扎，我們的大腦啟動了和「自己面臨危險」相似的神經迴路——心跳加速，肌肉微微收緊，注意力高度集中。但因為我們知道那個危險不是真實加諸於我們身上的，這種啟動沒有變成恐慌，而是以一種令人愉悅的方式停留在「興奮」的閾值上。這就是心理學家說的「良性掌握」（benign masochism）：我們喜歡那些讓身體以為自己在危險中、但頭腦知道自己是安全的體驗。
另一種解釋，來自社會比較理論：人類有一種持續的、半自動的衝動，把自己和別人比較。當我們看到一個身體表現出遠超出我們自身能力的事情，這種比較有兩個可能的方向：向上比較，引發崇拜或嚮往；向下比較，引發優越感或安慰感。體能競技節目巧妙地同時觸發這兩個方向——對最強的那些人，我們仰望；對那些失敗、落水、哭泣的人，我們感受到一種隱隱的安慰。
還有一種解釋，更帶著哲學色彩：競技，是人類試圖在混沌的世界裡製造意義的一種方式。日常生活是不公平的、隨機的、充滿了沒有理由的輸與贏。但競技場有規則，有清晰的判準，有一個明確的時刻——輸或贏——在那個時刻，模糊消失了，結果是確定的。我們看競技，也許是因為我們渴望那種確定性，渴望一個「努力和結果之間的關係是可辨認的」的世界，哪怕只是在電視上短暫地看見它。
串流平台改變了什麼
但古羅馬競技場和Netflix之間，有一些根本性的差異，這些差異不只是技術層面的，它們改變了「觀看競技」這件事情的本質。
第一個差異，是時間的控制權。在羅馬競技場，你沒有暫停鍵。事件在你面前發生，然後結束，你無法重播。這種不可逆性，讓在場的每一刻都有一種緊迫感——你必須此刻在場，否則你就永遠錯過了。串流平台把這個結構徹底翻轉：你可以暫停，可以快進，可以倒帶，可以在最緊張的時刻把手機放下去倒一杯水再回來。競技的「此刻性」，被時間控制權的轉移所解構。這個改變帶來了一個奇特的結果：觀眾對競技結果的「提前知情」——很多觀眾在帶著「已知結局」的狀態下觀看節目，他們看的不是懸念，而是「這個結果是怎麼發生的」。
第二個差異，是身體的缺席。在羅馬競技場，你和那個正在流血的角鬥士，在同一個物理空間裡。你能感受到那個空間的溫度，聞到那個空間的氣味，感受到五萬個人在你周圍呼吸時製造的空氣震動。串流平台的競技，切斷了這個身體的在場。你坐在房間裡，屏幕是平的，聲音從喇叭出來，那個身體在顫抖，但那個顫抖是二維的、無重量的、無氣味的。你的神經系統被那個畫面啟動，但你的身體知道那個啟動是沒有真實對象的。這製造了一種奇特的分裂：情緒是真實的，但引發情緒的事件是被中介過的。
第三個差異，也是最深刻的差異，是演算法的介入。古羅馬的競技場，你進去之前不知道今天會是什麼表演，你的觀看是無差別的。Netflix的演算法，在你按下播放之前，已經根據你過去的觀看記錄，判斷這個節目對你的「吸引力分數」，決定是否把它推薦給你。你以為你在做選擇，但那個選擇的選項，是演算法預先為你篩選過的。這是一個比「麵包與競技」更精密的控制機制。
「最強身體」的意識形態
在討論古羅馬競技場的時候，有一個問題是被當代研究者認真追問的：那個競技場展演的，不只是身體的能力，還有一套關於「哪種身體是值得的身體」的意識形態。角鬥士通常是奴隸、戰俘、罪犯——他們的身體是帝國的財產，被訓練、被展示、被消耗，最終在公眾的凝視下被決定存活或死亡。
體能競技節目，顯然沒有死亡，也不涉及奴役。但它也有自己的意識形態結構：它決定了哪種身體類型是被展示的、被欽佩的、被攝影機愛戴的，哪種身體在節目裡只是背景。《Physical:100》試圖暗示「強」沒有唯一的形狀，但節目最終仍然選出了一個冠軍，那個冠軍的身體，成為整個節目的最終象徵。《勢不可擋》的「去精英感」試圖提供一個比較溫柔的替代敘事，但節目的結構，仍然落在「最強身體」的冠軍誕生，仍然落在那個被測量、被排名、被決定的邏輯裡。競技，需要一個結果；結果，意味著排名；排名，意味著有的身體被放在更高的位置。你可以用「每個人都是強者」的話語包裝這個結構，但只要競技仍然是競技，那個結構就不會消失。
我們是什麼樣的觀眾
在寫完這五篇文章之後，我想最後問一個更私人的問題：我們是什麼樣的觀眾？
我們是那種坐在沙發上，看著螢幕裡一個人的手在顫抖，然後在心裡默默說「撐住」的人。我們是那種在最緊張的時刻暫停，去上廁所，然後回來繼續看，好像那個懸停的緊張可以被我們管理一樣的人。我們是那種看完之後在評論區留言「吳潤華好帥」或者「嚴敏能不能閉嘴」，然後繼續滑下去看下一條內容的人。
我們既是羅馬競技場那五萬個觀眾，也是和他們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們有一樣的衝動，但我們的觀看方式已經被技術、被平台、被演算法、被社群媒體徹底地改造了。我們看競技，但我們也同時在管理自己的觀看——我們選擇看哪個節目，在哪個時間看，看多快，在哪裡暫停，要不要和別人分享。古羅馬的觀眾，沒有這些選擇，他們在場，就只是在場。
這種對自己觀看行為的管理能力，是一種進步，但也是一種疏遠。我們和那個螢幕裡的身體之間，多了很多層的介質——技術的介質、選擇的介質、意識的介質。我們看見，但我們也知道我們在看。那個「知道自己在看」的意識，讓我們永遠不能完全進入那個競技場，永遠保持著一個觀眾的距離。
也許，那個距離，才是現代人和古羅馬觀眾之間最深刻的差異。不是技術，不是道德，而是那層意識——我們知道自己在消費，我們知道那個攝影機選擇了這個角度，我們知道那個慢動作是剪輯師加上去的，我們知道那個「最強身體」是一個節目製造出來的概念。
但我們仍然看。即便知道這一切，仍然看。這也許才是最值得追問的事：在知情的情況下仍然投入，那個投入，說明了什麼？
競技場的形狀，一直在變
讓我用一個畫面結束。
在古羅馬競技場的廢墟裡，今天站著每天幾千個觀光客。他們站在當年觀眾席的石階上，俯視那個橢圓形的競技場地，試圖想像兩千年前那個空間裡發生的事。他們拍照，分享到Instagram，然後繼續移動到下一個景點。那個廢墟，是一個關於「觀看」的遺址。它保留了競技場的形狀，但裡面的內容早已消失。
競技場的形狀，以不同的材質，在不同的時代，一再重建：石砌的、木製的、混凝土的、金屬支架的、最後是光的——螢幕上的光，在各種裝置上閃爍的光。每一次重建，形狀都更輕盈了，更便攜了，更個人化了。從五萬人共用一個競技場，到每個人手裡握著一個。從固定的時間和地點，到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從必須親身在場，到可以在世界的另一端，在不同的時區，看同一場競技。
但那個最核心的結構，沒有變：被選出來的身體，在規則的框架裡，被推向極限，被測量，被排名，然後被觀看。
《Physical:100》是這個結構，《我可以47》是這個結構，《勢不可擋》是這個結構。下一個我們還沒有看到的節目，大概也還是這個結構，只是又換了一個外殼，又找到了一種新的方式，讓我們以為我們看的是什麼新的東西。
競技場的形狀，一直在變。
坐在競技場邊的那個人，兩千年來，沒有變過多少。
體能實境競技場系列，共五篇，到此結束。請繼續閱讀下一系列: 戀愛實境競技場。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文化部影視節目補助案審查委員 。 「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