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覺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場被延遲啟動的旅程。別的孩子出生後就被抱回家,而他則在氧氣箱裡待了整整七個月,像一個被世界暫時擱置的小包裹,貼着「請小心處理」的標籤。父母每天輪流守在保溫箱前,像兩盞不眠的燈,照着那個小小的、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的他。這些事他長大後才知道,而知道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人生從來不是孤單開始的。
如今四十歲的他,凌晨三點又被母親的咳嗽聲叫醒。他揉揉眼睛,像一個被召喚的老兵,熟練地扶起母親、拍背、換藥、量體溫,動作流暢得像練了三十年的太極。照顧母親多年,他的身體早已習慣這種不規則的節奏,彷彿生理時鐘裡內建了一個「母親需要你」的鬧鐘。他苦笑着想,如果照顧人也算運動,那他應該是這個社區最健康的中年男子。
白天他在大學教書,晚上回家煮飯、洗衣、清潔,深夜要照顧母親,生活被壓縮得像一條被擰乾的毛巾。他偶爾也會累到懷疑人生,甚至在倒垃圾時突然想哭,因為垃圾袋比他的精神狀態還完整。朋友問他怎麼撐,他總是笑笑說:「可能是我天生耐操吧!你知道嗎?我一出生就躺保溫箱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耐操,是一種說不出口的牽掛。
某天,他在櫃子深處找到父親留下的舊日記。那是泛黃的筆記本,字跡歪斜,像一個疲憊的人努力想把心事寫清楚。日記裡記着他出生後的每一天:母親每天坐在保溫箱前,對着那個小小的他說話;父親每天把午餐錢省下來買奶粉;醫生說希望不大,但父母說「再等等,再等等」。他讀着讀着,突然覺得胸口像被甚麼輕輕敲了一下,不痛,但很深。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還債」,但原來那不是債,那是生命被托付時留下的溫度。
母親的病情時好時壞。有天她突然清醒得異常,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珍貴的東西。她說:「你太累了,別理我吧。」他愣住了,像被人輕輕推了一下,跌進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角度。原來母親並不是被照顧的那一方,她也一直在用僅剩的力氣擔心他。
那天晚上,他泡了一杯熱茶,坐在床邊,看着熟睡的母親。他沒有突然變得堅強,也沒有甚麼偉大的覺悟,只是覺得心裡有一塊硬邦邦的地方慢慢鬆開了。他想,也許願力不是甚麼壯烈的東西,不是要拯救世界,也不是要感動誰,而是每天都願意再站起來一次,再走進那個需要他的房間,再端起那杯溫水,再說一句「媽,我在」。
他把茶喝完,深呼吸,然後輕聲說:「好,我們一起慢慢走。」那句話沒有對誰說,也沒有期待誰聽見,但在那個深夜裡,它像一盞床前的小夜燈,亮得剛剛好,足以照亮他接下來的每一步。
故事靈感取材自:<<地藏菩薩本願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