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置的傳說（五）：「我是鬼」〉2026-04-06
「你是誰？」恍惚之間，一個聲音自黑暗中傳來。這麼說也並不準確，深沉的夜晚，方圓百里之間，每個地方都是黑暗。
多年沒有人問過我是誰。我不記得，甚至連死亡之前，人們都未曾在乎過我。也許我曾是一名賣羊的商人，曾經也有個平凡的名字，但如今，能回答這一問題的僅有一句：「我是鬼」。
「我亦鬼」，提著燈的身影這麼說。鬼不怕黑，鬼沒有任何畏忌的事。倒是人，人怕黑、怕鬼、怕被唾棄、怕面對自己是誰。但誰能抵抗這種生澀謊言的魅力？若他可以是鬼，我亦可以是人。我想，我們可以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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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要去宛市。
宛市熱鬧，充滿牛鬼蛇神。勞動、笑臉、服務、商品，人可以用時間和體力換取廉價的報酬，或者用最舌燦蓮花的話術，獲得不屬於自己的成功。
邊走，我們一邊聊著過往，一邊輪流揹著彼此前進。我的描繪交代了我曾經的為人，而他語言閃爍、鬼話連篇。我重新感受了活著的身體重量、泥土的氣味、渡河時的水聲；他卻逐漸失去感覺、聽不見我的聲音，模糊了真實與編造間的差異。
宛市，不論出身與目的，我們在那裡賣出自己。他病態般的說謊成性或許適合這裡，但裝神弄鬼的語言可以騙得到人，騙不過真正的鬼、也說服不了隨時在死去的自己。
＊
天將亮，我朝著宛市奔去，肩上新鬼化作一隻羔羊，牠詫異、掙扎，發出「咩咩」啼聲，想在行人面前開口求救。我對牠吐了一口口水，令牠安分、將牠定型。
牠的叫聲喚來了幾名買家的注意，千元、一千三百、一千五百……，揮霍的同時是貪婪。不會有人想像這隻羊不久前曾是人、來自南陽，有自己的名字；商品就是商品，從最初到最後都是。
「我是誰？」陽光下，一個聲音自心中浮現。一名賣羊的商人？也許不只如此。帶著賣出羊隻換得的錢，我可以重新在宛市，有一個平凡的名字、一段自己的故事。
系列前篇：
〈（一）：沙人，與失敗的相處〉
〈（二）：杞人，他們說不要在意〉
〈（三）：瓶中魔鬼，沒有人認識你的歷史〉
〈（四）：放羊的孩子，從沒被接住的不安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