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門的海,不是藍色的。
至少我十八歲那年看到的,不是。它是灰綠色的,有時候是灰色的,像一塊被洗了很多次的布。海面上經常有霧,遠遠的,薄薄的,把對岸的風景遮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從小在海邊長大,但從來沒有真正看過海的那一邊是什麼。
不是不能。是不敢。
十八歲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去那間教育中心面試。
屯門的午後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不是真的安靜——街上還是有車聲,冷氣機還在滴水,遠處偶爾傳來輕鐵的叮叮——而是一種空氣裡的安靜。濕濕的,黏黏的,像有人把整個天空泡進水裡,再撈起來,掛在那裡,慢慢地滴。
我站在那棟大廈的樓下,抬頭看了一眼。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樓很高,玻璃窗反射著對面大廈的影子。我數了一下樓層,然後走進去。
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
門關上,輕輕地震了一下,然後開始往上。我看著樓層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心裡沒有想什麼。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有些電梯,坐進去了,出來的時候就是不同的人了。
門開著。
我站在門口,看見一間不算大的教室。幾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貼著字母表和小朋友畫的圖。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紙輕輕掀起一個角。地上有幾塊散落的積木,紅色的,藍色的,還有一隻沒有頭的塑膠恐龍。
他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後面。
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我記得那一秒。
不是因為那一秒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而是因為後來,我無數次回到那一秒。在我的記憶裡,那一秒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我可以看清楚每一個細節——他抬頭的方式,是先抬眼睛,再抬下巴;他放下筆的時候,筆在桌上輕輕滾了一下;他看著我的那個表情,像是他早就知道我會來,只是在等我走進來。
「你好。」他說。
聲音比我想的還要輕。
他請我坐下。
我坐在他對面的那張椅子上。椅子有點矮,坐下去的時候,我的視線剛好落在他的鎖骨——襯衫的領口沒有扣緊,露出一小截。我移開視線,看向旁邊的牆。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歐洲那一塊已經褪色了,英國變成了一團淺淺的粉紅色。
「你叫咩名?」他問。
我說了我的名字。
他點點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寫字的時候手腕會微微抬起。我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
「你啱啱考完DSE?」
「嗯。」
「諗住讀咩?」
「未諗好。」
他沒有追問。他把筆放下,往後靠向椅背,看著我。那個眼神不是審視,也不是打量,而是——好像他在聽一個很重要的聲音,那個聲音不在房間裡,而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
「你鍾意同細路仔相處嗎?」他問。
「喜歡。」
「點解?」
我想了一下。窗外有一隻鳥叫了一聲。風吹進來,把我的頭髮吹到臉上。我把它撥到耳後。
「因為他們很真。」我說。「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哭。不用猜。」
他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我,安靜了一陣子。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而是像兩個人各自坐在河邊,看著同一條河往同一個方向流。不需要說話,也知道對方在那裡。
然後他笑了。
很輕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在亮。
「你聽日可唔可以返工?」他問。
就這樣,我開始了在教育中心兼職的日子。
我的工作很簡單——幫學生對功課、管理秩序、偶爾代課教一些簡單的英文。他負責行政、對外交際、見家長。他說這是「分工合作」,我負責裡面,他負責外面。我沒有問為什麼是我負責裡面、他負責外面。我只是覺得,有人把事情交給我,我就做好它。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界線」。不知道一個人可以一直給,給到沒有了自己。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走進中心的時候,他會抬頭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後繼續做他的事。但那一眼,會讓我一整個早上都覺得——今天會是好的。
我們開始一起加班。
中心七點關門,但我們常常待到八點、九點。不是因為事情做不完,而是因為——回去了也沒什麼事做。他住在附近的套房,我跟我媽住,兩個人的家都不太想回去。
他會放音樂。很輕的那種,像背景裡的水聲。有時候是廣東歌,張學友、陳奕迅,偶爾會有一些我沒聽過的英文歌。
我們不常說話。
他算帳,我整理教材。偶爾他會抬起頭,問我:「你肚唔肚餓?」我說:「有少少。」他會打電話叫外賣。同一家餐廳,同樣的乾炒牛河,同樣的凍檸茶。
我們坐在那張長桌的兩端,吃同一種味道的晚餐。
那段日子,回想起來,其實很簡單。簡單到幾乎沒有什麼可以說的故事。沒有浪漫的對話,沒有刻意的曖昧,沒有那些後來在小說裡讀到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情節。
只有兩個人,在同一間教室裡,各自安靜地做著各自的事。
但那種安靜,是好的。
是那種——你不需要說話,也知道對方在的安靜。
我在整理教材的時候,會順便記下哪些教學方法有效、哪些小孩需要特別的照顧、哪些家長比較難溝通。我不是在刻意學什麼,只是習慣了把事情做好。但我後來才知道,那些筆記,那些觀察,那些「做好」,變成了我日後自己創業的基礎。那時候的我,只是在做當下該做的事。但我其實正在為自己鋪路。一條我那時候還看不到的路。
有一天晚上,他關掉音樂。
教室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我聽得到冷氣機運轉的低鳴,聽到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聽到他呼吸的聲音。我抬起頭,發現他在看我。
「你知唔知我點解請你?」他忽然說。
我搖頭。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了,路燈的光從下面打上來,把他的側臉照出一條柔軟的輪廓。他的鼻樑很挺,睫毛很長,從側面看過去,像一幅畫。
「因為你對住我笑嗰陣,」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對眼好靚。」
我沒有說話。
我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裡的教材。但我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
後來我常常想起那個晚上。想起那句話,想起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著我,而是看著窗外。好像他不好意思,好像那句話不是他準備好的,而是自己從心裡跑出來的。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也許,在他眼裡,我是特別的。
我們是在一個有海風的夜晚在一起的。
那天收工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拉下鐵閘,轉頭看我。街燈在我們頭頂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
「行一陣?」他問。
我點點頭。
我們沿著海傍慢慢走。屯門碼頭的海傍,晚上很安靜。海是黑色的,只有遠處偶爾有船燈在閃。欄杆旁邊有人在釣魚,頭燈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有人坐在長椅上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只聽得語氣的輪廓——溫柔的,像在跟一個很重要的人說話。
風從海上來,帶著鹽的味道,濕濕的,涼涼的。我的頭髮被吹起來,我用手把它們壓住。他走在我的左邊,離我很近,近到我聞得到他衣服上洗衣精的味道。
我們沒有說話。
走了一陣,他停下來。
我也停下來。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他轉頭看我。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在晃。
「我可唔可以拖你嘅手?」他問。
我記得我笑了。因為他問得很認真,像在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好像他怕我會拒絕,好像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理所當然的。
我把手伸出去。
他握住。
他的手比我想的還要暖。他的手指很長,輕輕扣住我的,不緊,但很穩。我低頭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忽然覺得,這一刻,世界變小了。小到只剩下這隻手、這個人、這條安靜的海傍。
我們繼續往前走。
海風還是在吹。輕鐵在遠處叮叮作響。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永遠」這個詞,從來不屬於十八歲。
我只知道,他的手很暖。而我希望,這條路,可以再長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