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打開空白的寫作文件,腦海裡總會掀起一場自我內耗的戰爭。想寫專業或技術類文章,擔心自己不夠專精;想寫小說,怕沒能力駕馭龐雜的人物背景;想寫散文,又覺得自己的人生體悟不夠深刻。雖然心裡一直嚮往建立自己的部落格,但對於「邏輯通不通順」、「文字能不能吸引人」的擔憂,總是成為阻礙我下筆的藉口。
這種對於「表達自己」的極度不安全感,其實深植在我的性格裡。小時候的我極度不愛說話,一天在學校跟同學大概只會講不到十句話。成年後回頭檢視這段過去,我才開始反思自己當年為何如此抗拒寫下任何文字。寫下這篇文章,除了抒發我自己的成長感慨,我也希望能為那些正看著孩子不善表達而發愁的家長,提供另一種理解的視角。
失守的密碼鎖
其實,那個不善表達的孩子,內心往往藏著對「失去控制感」的恐懼。回想小學時期,我非常討厭寫下任何有關於自己的事。當時班上很流行交換日記,但我很快就發現,那些被寫在小本子裡的私密心事,似乎總能輕易繞過那道脆弱的密碼鎖,過沒多久就會變成同學間傳閱的八卦。那種感覺,就像是把自己的把柄白白交到別人手中,似乎沒有人的秘密能夠被成功保護在那本小小的筆記本裡。從那時起,我就認定了一件事:讓別人看透自己的情緒,是一件極度危險、甚至有些丟臉的事。也許是太害怕別人看到我不夠正向、不夠完美的一面,到了國小一二年級,我防備心重到連最日常的聯絡簿週記,都非常抗拒去寫。
原創的枷鎖
除了害怕暴露情緒,童年時期的我,在寫作上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保守」。那時老師總說寫文章要從自身經驗出發,加上當時「著作權」的概念剛興起,身為一個執拗的乖寶寶,我給自己設下了極其嚴格的框架:絕對不能抄襲,也絕對不胡編亂造。偏偏我當時讀到的作文範例,不是悲慘家世就是多采多姿的旅遊見聞。我至今仍記得一篇描寫父母雙亡、在親戚間被當人球踢的範文。我一邊看一邊覺得:我的人生如此平凡,哪有什麼特別的經歷可以寫?既然不能編造故事,那我根本無話可說。
我的偏執甚至延伸到了「用字遣詞」上。雖然我也看書,但我堅決不引用任何看過的佳句。我當時死板地認為,所有的文字都必須是自己腦袋裡「憑空生成」的才算原創,別人用過的句子我就不能再用,雖然現在回頭去想,這個想法可能挺荒謬,不過十幾出頭歲的我真的是這樣想。每次寫作文,我都只能望著空白的稿紙發呆,每一句話都要在腦海中反覆自我審查無數次才敢下筆。過度內耗的下場就是文字並未因此變得優美,國中第一次作文考試,我在有限的時間裡死命掙扎,最後只勉強擠出了三百字。
這場長達多年的寫作陣痛期,一直到高中才終於迎來了轉機。
論述的解脫
高二時,因應學測新制,國文老師開始教我們寫論說文。有別於抒情文總是要求掏心掏肺,議論文通常會給一段引文,問你同不同意、有什麼觀點。重點在於「邏輯與論述」,而不是「情緒與經歷」。那是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原來文章可以單純作為一個傳遞觀點的工具。我不需要再去擠出那些自己都無法共情的悲憤或感動,也不用擔心洩露內心的秘密。掌握了這種「講道理」的寫作方式後,我不再害怕寫作,甚至開始享受可以一步一步寫出邏輯論證的過程。當年學測,雖然我的抒情文依舊只拿了 15 分左右,但議論的部分卻拿到了 20 出頭的高分。這對長年被作文折磨的我來說,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直到長大後,經歷了更多學習與學術研究的洗禮,我才慢慢理解一個理所當然的道理:所有的創作,其實都是從模仿開始的。就像做研究必須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所謂的用字遣詞,本來就是從生活與閱讀中吸收借鑒而來,等到熟悉至極,才有能力進行創新;而寫作的題材,也不需要多麼驚天動地的親身經歷,一部電影、一本小說,只要有感觸都有資格被記錄。
跨過了這道門檻,大學時期寫起各種課程報告幾乎是得心應手,雖然現在回頭看,可能邏輯還是略顯粗糙,至少我可以順暢的完成報告。如果能穿越時空,對當年那個看著稿紙、為了一百字讀書心得而發愁的小學生說:「未來的你,可以在一個晚上順暢地敲出幾百、幾千字的邏輯論述喔。」想必他一定會覺得我這個大人是個騙子吧。
失敗的勇氣
雖然在學校裡找回了文字的自信,但在公開的社群平台上發表言論,對我來說依舊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坎。小時候為了逃避過多互動,我連社群帳號都不辦;直到現在,在親朋好友常用的臉書或 Instagram 上,我發過的文章大概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真正讓我心態產生巨大轉變的,反而是近年來 AI 的興起。現在網路上有許多影片都是由 AI 生成腳本與配音,為了講求效率,發布前幾乎不加校正,常常錯字連篇。但看著這些破綻百出的內容在網路上大方流傳,我突然有一種被擊中的感覺:既然早期那些毫不完美的 AI 文章都可以理直氣壯地發佈,那我偶爾講錯、寫錯一些話,又有些什麼大不了的呢?
這讓我聯想到最近看到別人分享的寫論文心得:「不要在寫作的當下太過糾結於正確性與用字遣詞,也不要帶入太多情緒。畢竟,即使是論文,也是要經過許多人的指點與修正才有辦法完成。」
我這才意識到,我一直以來欠缺的,其實是「失敗的勇氣」。不論是寫作、繪圖,我總是因為害怕犯錯被看見而遮遮掩掩。實際上,這世上極少有人一開始下筆就能金句連篇。那些擅長表達的人,都是因為平時有持續輸出、不怕寫壞的練習,才能在必要的時候精準傳達心意。
結語:等待 52Hz 頻率對上的那一天
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會覺得,不論你是正在學習的學生,還是陪伴在旁的家長,都請對「成長」這段過程多一點耐心。
每個人的成長速度都不一樣,不僅是能力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尤其是「寫作文」這件事,它可能是我們在學校裡遇到的第一個「付出努力與獲得回饋並不直觀」的挑戰。它不像過往的學科,背了單字、理解了公式,就能立刻在試卷上看到分數的提升。寫作牽涉到自我防衛的卸下、情緒的消化,以及將這些無形之物轉化為文字的勇氣。
當初那個看著空白稿紙發呆、連一百字都寫不出來的我,或許就像那隻發出 52Hz 頻率的鯨魚,努力想發聲,卻無法說出能讓周遭理解的話。家長或老師看著當時的我為了一篇作文發愁、抗拒,可能也會感到無奈甚至著急。
但我想說的是,是否我們每個人都曾經當過那隻孤單的鯨魚?那些看起來抗拒表達、甚至有些執拗的孩子,其實並不是沒有感覺。其實,我們只是還沒找到屬於我們的頻率。我們心裡有太多的話、太複雜的情緒,只是因為年紀太小,還不知道該如何安全地、勇敢地表達出來而已。
給他們一點時間去摸索邏輯,也給自己一點「容許失敗」的空間。當頻率終於對上的那一刻,你會發現,原來每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心裡都裝著一個無比豐富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