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所附近的咖啡店很有意思,老闆有意將其打造成社區文化空間,舉辦各式活動。三月的主題是「時時刻刻」,為了參加讀書會,我特意找來了這本書。
麥可‧康寧漢在《時時刻刻》中想像了三個女性的一天:20世紀初的沃爾夫在鄉下構思《達洛維夫人》;二戰後的主婦勞拉沈浸於閱讀,同時忙著為丈夫準備慶生;90年代末的編輯克拉莉莎為摯友舉辦派對。她們身處不同時代,性格、身分各異,卻都與《達洛維夫人》有著關聯。她們的處境看似迥異,本質卻並無不同。我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讀書會。大部分人都看過小說或電影了,主持人的提問基於文本,卻能跳出文本和女性主義的框架,指向更宏觀的個人生命體驗,因此即使是完全沒有讀過書的參與者也能小作討論。有幾個問題我印象較深:「這本書是三個不同女人的一個階段?還是一個女人的三個不同階段?」「如何看待面對虛無的三種姿態:死亡、迴避、繼續?」「克拉莉莎的繼續,是麻木的妥協還是更有韌性的對抗?」
第二個問題又讓我想到了卡繆,他認為面對荒謬的命運,自殺和宗教都無能為力,只有「清醒地面對」堪稱反抗。承認命運的荒謬,從而獲得快樂和自由。勞拉離開後就不再感到窒息了嗎?克拉莉莎游離在疏離和當下之間,持家、社交、為女兒擔心⋯⋯她的生活和勞拉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嗎?她在書末心想:
我們拋棄家庭獨自到加拿大生活;我們儘管才華橫溢、做出了不懈的努力、懷抱著最奢侈的希望、奮力創作,但我們的書並不能夠改變世界。我們過自己的日子,做不論什麼事情,然後便睡覺一—就這麼簡單平常。我們之中少數人跳樓、投河、服藥自殺;稍多的人死於意外事故;大多數人、絕大多數人被某種疾病緩慢吞噬,或者如果我們極端幸運的話,則被歲月本身吞噬。唯一的安慰是:不是這裡就是那裡,儘管面對極大的困難、完全出乎預料、我們的生命似乎會有那麼一個時刻突然綻放開來,給與我們所期望的一切,⋯⋯誰都知道這些時刻的後面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其他的時刻,黑暗得多也困難得多的時刻。但是我們仍然珍愛這座城市,珍愛清晨。
如果生活的內核瑣碎且重複,個體該如何面對呢?——真實地、盡其所能地活著,活在每時每刻裡。我想這就是克拉莉莎的(或者說作者的)答案。
二四年生活突變,年末我寫下:「看似重複的日子,每天都不一樣。⋯⋯我時常覺得,正是這些美好或感悟推動我們向前。」兩年後讀到《時時刻刻》,像是一種遙遠的回應。那些變故、冒險、激情過後,日常依舊。人事變化,生活的真相卻愈發清晰。個體必須獨力承受的、面對的,仍然繼續。在這無盡的、孤寂的荒原中,我只能抓住眼前此刻,此刻的喜怒哀樂、此刻的愛與光亮。我只能看到這些具體時刻所拼接出的來時路,也只能確信這些時刻會再次降臨。
我沒有讀完《達洛維夫人》,但年初剛好看了沃爾夫的《到燈塔去》。很久沒那麼慢地看書了,想看卻不著急看完。書中特別打動我的一點是「存在的瞬間」——那些讓個體感受到真實存在的時刻。就如艾希提耶在《生命中的鹽》細數不可或缺的美好體驗,細微且必需,構成此刻及將來的我們。《時時刻刻》給我的感覺亦如此。
說回讀書會,質量比我預期的高。最後老闆以「使自己成為自己比什麼都重要」作結,「活下去的勇氣紮根於具體的生活」。我很欣賞這位老板,她們的存在也是這場讀書會的註腳——美好而具體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