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Kitty 餐廳今天還沒開門，外面就已經排了一小串人。
玻璃門外站著媽媽帶小孩的、穿情侶裝的大學生、還有幾個手上拿著相機的女生，個個伸長脖子往裡面看。
門口貼著一張粉紅色海報，上面印著大大的 Hello Kitty 笑臉，旁邊寫著：
本週限定——Kitty 紀念娃娃日 前一百組套餐贈限量人偶一隻，送完為止
門還沒開，店裡的人已經全到了。
老闆雙手插在圍裙口袋裡，站在櫃台後面點著今天要送出的娃娃數量， 伊婷把號碼牌一張張排好，指尖轉著筆，轉得飛快， 男孩則在後場忙進忙出。
昨天晚上宵夜時早就已經分配好了工作。
一切看起來都安排得很妥當。
伊婷把最後一張號碼牌放好，往玻璃門外看了一眼。
「今天看起來好像還好。」
老闆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
「現在看起來還好，等一下門一開妳就知道了。」
伊婷撇了撇嘴，故意裝得很輕鬆。
「昨天不是都講過了嗎？我 OK 啦。」
男孩站起來，把手上的餐具放到櫃子裡，順口說了一句：
「妳昨天也是這樣講市場的。」
伊婷立刻瞪他。
「學長你很討厭耶，我昨天只是沒睡飽。」
男孩沒再接話，只給她一個鬼臉。
十點整，大門一拉開，人潮立刻往前湧入。
「不好意思，一組一張號碼牌喔！」
「小姐，套餐內容是固定的嗎？」
「請問娃娃可以挑顏色嗎？」
「前一百組是怎麼算？」
「我們剛剛明明排在前面的！」
「媽媽，我要 Kitty！我要 Kitty！」
門口一下子亂了起來。
伊婷站在最前面，一開始還撐得住。
她一手拿著號碼牌，一手指著門口海報，一邊解釋規則。
她笑著請客人排隊，提醒不要推擠。
「大家放心，慢慢來都可以拿到Kitty喔！」
男孩在旁邊幫忙把前幾組客人引到座位上，再回頭補外場的水杯和菜單。
一開始，一切都還算順利。
可是不到二十分鐘，聲音就越來越多，越來越亂。
小孩在哭，家長在問，
後面排不到的人開始抱怨，拿到號碼牌的人又急著問還要等多久。
有人嫌前面進太慢，有人問能不能先保留娃娃，
還有人直接把手機舉到伊婷面前，要她再講一次活動規則。
每一種聲音都不算特別大，湊在一起卻像密密麻麻的針，一下又一下往人腦子裡扎。
男孩從廚房端著餐點走出來時，剛好看見伊婷站在門口，臉上的笑還撐著，嘴唇卻已經有點白了。
「小姐，那我們如果兩個人只點一份套餐可以拿娃娃嗎？」
「請問一下我們後面那桌比我們晚來，為什麼先進去？」
「媽媽，我不要等了啦！」
伊婷手裡的號碼牌整個掉滿一地。
「呃……那個……請、請稍等一下……」
她狼狽的在地上撿牌子，深怕少了幾張號碼。後面有人又往前擠了一步，她下意識站了起來。整個人慌了。
男孩站在幾步外，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伊婷。」
他走過去，聲音不大，卻很穩。
伊婷對上他的目光，眼神有一點散，像是很努力才把焦點拉回來。
「我……」她只發出了一個音節。
男孩沒有問她怎麼了，也沒有在客人面前戳破她。快速從她手裡把那疊號碼牌接過去，低聲說：
「妳進去裡面，剩下的我來。」
伊婷反應慢了半拍。
「可是門口…」
「妳去幫忙外場。」
伊婷沒動，呼吸還有點亂。臉色依然蒼白。
男孩把號碼牌接過去，整個人往前站了一步，很自然地擋在她前面。
「不好意思，一組一張號碼牌，請大家往後站一點。」 「有拿到號碼牌的先進去坐，沒有拿到的稍等一下。」 「小朋友不要站門口，會撞到。」
他的聲音沒有特別大，可不知道為什麼，一出口就比剛剛那些七嘴八舌的聲音都更穩。
胸口那陣亂七八糟的悶感，居然真的慢慢鬆了一點。
她沒有再逞強，從門口退開，快步走進櫃台裡面。
老闆看了她一眼。
「怎麼換人了？」
伊婷沒回應。
老闆只看了她一秒，又看了看外頭接手門口的男孩，像是一下就明白了什麼，默默拿起抹布開始擦那已經很乾淨的櫃台，沒再多問。
「好，那妳把這份餐送去3桌。」
伊婷點點頭。
進進出出送餐幾次後，她呼吸慢慢的一點一點順了回來。
外面還是很吵。
可那些聲音現在都被男孩擋在前面了。
她忍不住往門口看了一眼。
男孩還站在那裡，一邊發號碼牌，一邊替後面排隊的人解釋規則，偶爾還得轉身接外場服務生塞過來的單子。門口最亂、最吵、最需要應付人的地方，現在全是他在撐。
「先生，這個娃娃是今天限定的嗎？」
「對，今天限定。」
「那沒有拿到號碼牌的怎麼辦？」
「今天送完就沒有了，不好意思。」
「媽媽，我要那個蝴蝶結大的！」
有小孩突然哭起來，男孩甚至還得半蹲下來安撫兩句，再起身繼續控場。
伊婷目光停在男孩手裡那隻Hello Kitty，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以前一直覺得，學長就是嘴巴壞、反應慢、有時候還很討厭。
可這一刻，她卻忽然覺得——
這個人，好像真的懂。
不是嘴上說懂。 不是看她不舒服就隨便敷衍兩句。
這種感覺，比平常那些鬥嘴、玩笑、一起吃宵夜都還要讓人心裡發燙。
中午過後，店裡終於慢慢沒那麼亂了。
到接近傍晚，前一百組娃娃全數送完，外面排不到的人也散得差不多，只剩店裡還在消化晚進來的幾桌客人。
老闆邊結帳邊罵今天根本是在打仗，整間店像是剛從一場真正的混戰裡活著爬出來。
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多，最後一桌客人也走了。
男孩把門口最後一張活動海報撕下來，轉身走回吧台時，整個人像也鬆了一口氣。
伊婷正坐在櫃台裡面的小椅子上，手邊還放著兩隻沒送出去的展示娃娃。
「學長。」
「嗯？」
「剛剛……謝啦。」
男孩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她這麼正經。
「喔。」 他抓了抓頭髮，低頭把剛剛收回來的號碼牌疊整齊，
「也沒什麼。」
伊婷隔了兩秒才說：「有什麼？」
男孩抬頭，看見伊婷抱著那兩隻 Kitty 娃娃。
「妳有兩隻Kitty貓…」
「厚….我是說，如果剛剛不是你，我大概真的會死在門口。」
男孩聽了，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哪有那麼誇張。」
「有。」伊婷盯著他，
「真的有。」
男孩沒接話。
整間店安靜下來以後，剛剛那些混亂像是忽然都退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只剩冷氣的風聲，還有玻璃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
「學長。」
「嗯？」
「你剛剛站過來幫我的時候，還滿帥的。」
男孩頓了半秒，耳根居然很不爭氣地紅了一點。
「……妳不要突然亂講話。」
伊婷看見他的反應，終於笑了出來。
「哈哈，原來你會害羞喔。」
男孩別過臉，把號碼牌整疊推進抽屜裡，嘴硬地回了一句：
「沒有。」
「明明就有。」
她抱著 Kitty 娃娃，看著他忙著收拾東西。
那天收店比平常還晚。
兩人把最後一袋垃圾綁好，一起提到後門去放。
整間店終於靜了下來。
男孩從後門走回來，站在吧台旁，把身上的圍裙解掉，又把制服外面的背心脫了下來。
伊婷本來只是在收東西，眼角卻剛好瞥見有個小東西從他上衣口袋邊緣滑了出來。
一點點綠色的布，細細碎碎的小花。
她的手停了一下。
「咦？」
男孩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頓了一瞬。
那個綠色的小碎花香包，正安安靜靜地掛在他衣服邊上。
男孩幾乎是立刻伸手把它收了回去。
動作不大，卻快得像是下意識。
伊婷眼神動了一下，臉上原本還掛著的笑意也淡了半秒。
「原來你真的有這種東西喔。」
她語氣聽起來還算輕鬆，像只是隨口一問。
男孩把香包塞回口袋裡，聲音壓得很低。
「嗯。」
伊婷沒有再問那是誰送的，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只是剛剛那一瞬間，胸口像被什麼細細的東西刺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