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餐廳晚上七點多,客人已經坐了七八成。大多的客人不是來約會吃晚飯的,是在等著享受8點現場表演。
吧台後面杯盤碰撞的聲音、服務生穿梭的腳步聲、台上 keyboard 老師隨手彈出的和弦,這些「民歌旋律」混音在一起好像每天一樣,卻又好像每天都不太一樣。
男孩背著吉他從後門默默的走進來,曉芸正站在靠舞台旁的桌邊,擦著桌上的玻璃杯。她一看到他,立刻笑了。
「喂,今天差點遲到喔,學長。」
男孩把吉他放到一旁,看了眼手錶。
「差三分鐘也叫遲到?」
「對我來說慢一秒就是遲到!」
曉芸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挑著眉看他,
「你們這種靠臉吃飯的駐唱歌手,不是應該提早半小時到,先醞釀情緒嗎?」
男孩一邊調整背帶,一邊淡淡回她:
「我靠臉吃飯?那這家店生意應該早就倒了。」
曉芸噗哧一聲笑出來,用手背蓋住嘴,可那雙眼睛已經笑得彎成月牙。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是自知之明,是事實。」
「少來。」
她把桌上的菜單疊整齊,又看了他一眼,「不過說真的,昨天你唱那首伍佰的Last Dance時,客人超買單耶。後面好幾桌還一起唱,氣氛超好的。」
男孩試了兩下弦,隨口說:
「那是歌本來就紅,不是我唱得好。」
曉芸立刻接話:
「你自己知道就好。」
她故意點點頭,一臉很認真地說,
「大家會一起唱,是因為那首歌每個人都會,不是因為你特別厲害。」
男孩忍不住露出一點笑意。
「妳這樣講話,會不會太誠實了一點?」
「不會啊,我這叫幫你維持清醒。」
曉芸把手上的抹布往他肩膀一拍,「免得你等一下又以為自己是伍佰。」
男孩哼了一聲。
「放心,我就算要當,也不會選今天。」
「好啦好啦,偽伍佰大大,這是小妹親手做的咖哩飯,吃完再工作囉!」
「欸~~~子雲,你的信!」櫃台那頭忽然有人揚了揚手上的信。
男孩本來正調著弦——明明已經調好了,手指卻還在弦上來回撥弄——聞聲伸手接了過來。
那是一封很普通的信。
信封有點薄,邊角因為寄送壓得微微皺了,表面看起來沒什麼特別。
信封寫著陳子雲收。
(這個字……)
他臉色忽然變了。
曉芸原本還站在旁邊端著他的咖哩飯,說著:
「伍佰哥,請用……….餐」
看到他那個表情,話一下停住。
男孩沒說什麼,只把吉他往肩上一背,拿著那封信,照原本的動線往後台走去。
「我先去準備一下。」
曉芸沒動,目光停在他的背影上,手裡還端著咖哩飯。
「怎麼了?」一旁另一個工讀生隨口問了一句。
曉芸回過神來,搖搖頭。
「……不知道。」
後台很小。
一張長桌,一面有點舊的鏡子,角落堆著幾個裝樂器線材的紙箱,牆上還貼著前幾個月活動的海報。男孩把吉他靠在牆邊,視線落在手裡那封信上,手指停了好幾秒,才慢慢把信拆開。
信紙被攤開時,他的手其實已經有點抖了。
信不長。
字也不算特別好看,筆畫很細,寫得安安靜靜,卻整整齊齊。
他只看了第一行,胸口就狠狠撞了一下。
嗨,你好嗎?
我最近一直夢到台北。
夢到我們在圖書館第一次的見面,
夢到那天你幫我寫住院單,
夢到你說過要去武陵農場。
我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我只是突然很想讓你知道,這些我還記得。
信寫得很平淡。
後台明明也很安靜。
可男孩卻覺得耳邊像突然湧進很多聲音。
掃描機規律的滴滴聲。
女孩把書抱起來時,手微微發抖。
急診室裡器械碰撞的聲音。
病床邊她低低的氣聲。
還有那個綠色的香包,躺在他手心裡時,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外面有人敲了敲門。
「子雲哥,差不多了喔。」是 keyboard 老師的聲音。
男孩猛地回過神來,手指從胸口那個香包上鬆開——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握著它很久了。他把信摺好,塞進口袋裡,喉嚨卻堵得發緊,怎麼也嚥不下去。
「……好。」
他抱起吉他走出去時,外面的燈光還是和平常一樣。
客人一桌桌坐著,服務生在走,杯盤聲、人聲、笑聲,全都沒有變。
第一首歌,他唱完了。
聲音有一點啞,情緒也表達的還可以,但如果不是很熟的人,大概只會覺得他今天比較有感情。台下有幾桌客人甚至還邊聽邊點頭,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曉芸站在靠吧台的地方,端著托盤,腳步不自覺又走得比別人快了半拍,可這一次她沒有回頭等人,視線只是不自覺一直往台上飄。
她說不出哪裡不對。
只是覺得,從他拿著那封信走進後台開始,到唱著第一首歌。他整個人就像有一部分沒再回來。
第一首唱完,台下照樣鼓掌。
服務生把歌單送到台前。
紙上寫著四個字:
周興哲:你好不好?
keyboard 老師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首 OK 嗎?」
男孩低低應了一聲。
「……嗯。」
前奏一下去,曉芸的手就停了。
這首歌她太熟了。
男孩也很熟。
熟到平常唱的時候,連呼吸都不太會亂。
是不是 還那麼愛遲到
熬夜工作又睡不好
等你 完成你的目標
要戒掉逞強的嗜好
第一句還好,第二句開始,聲音就有點沙了。
曉芸站在台下,明明手上還端著客人的飲料,卻忘了自己本來要往哪一桌走。
台下的人沒有發現。
甚至還有人聽得很投入,一邊喝酒一邊跟著哼。
男孩抱著吉他,聲音越唱越低,越唱越啞。
唱到副歌的時候,他終於有一個字沒穩住。
像是那層一直撐著的東西,忽然裂開了一點點。
台下有人笑著拍手,還以為他今天特別入歌。
甚至有一桌客人小聲說了句:
「今天唱得超有感耶。」
可曉芸知道不是。
她不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
可她知道,這不是入歌。
這不是表演。
他是被什麼東西,從這裡整個拉走了。
能不能繼續 對我哭 對我笑 對我好
繼續讓我 為你想 為你瘋 陪你老
你好不好 好想知道
別急著把回憶都丟掉
男孩繼續唱下去,眼淚卻還是掉了下來。
不是很誇張的大哭。
只是唱到「你好不好」的時候,眼淚忽然順著臉頰落下來,落在吉他木頭的邊緣,然後又很快被舞台的燈光吃掉。
最終他唱完了這首歌。
台下安靜了一瞬。
接著掌聲比剛才還大。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還有人回頭跟同桌朋友說:
「今天真的超神。」
曉芸手裡的托盤慢慢放低,沒說話。
台上的男孩把最後一個和弦按完,手卻遲遲沒有從弦上放開。彷彿只要一鬆手,歌一停,他和她之間剛剛短暫接上的那條線,也會一起斷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