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孩子,你怎麼叫,他都沒有回應。
不是聽不見。是他站在一個你看不見的地方,對著你揮手,但你們中間隔著什麼,訊號就是傳不過去。
在機構的工作裡,我一次一次遇到這樣的孩子。時間久了,我開始懷疑,問題不是他們不想靠近,而是我們還不知道那段距離叫什麼名字。
這篇文章,是我試著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昨天,我們有個孩子出庭,當庭被收容。 我若無其事地說,希望他能得到教訓。但話說出口的當下,心裡更多的是心疼與不捨—他真的能得到教訓嗎?還是對這個社會又多了一層埋怨? 他的生命裡沒有典範,不知道什麼叫做「好」,更不知道如何變好。他種種看似荒唐的行為,無非只是用他所知道的方式去生存罷了。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說清楚兩件事。
第一,這不是要幫孩子的行為找藉口。理解一個人,從來不等於縱容他。
第二,這篇文章提供的是一個視角,不是診斷工具,也不是答案。影響一個孩子的因素很複雜——家庭、創傷、貧窮、社會排除,不是任何一個框架可以完整說清楚的。我們的角色是陪伴和理解,不是貼標籤。如果你在工作中覺得某個孩子需要進一步的專業評估,轉介才是最負責任的行動。
帶著這兩個前提,我們繼續。
一張從來沒有被畫過的地圖
我常常在想,為什麼有些孩子聽到「要負責任」、「態度要好」、「想清楚你的未來」,眼神會變得空洞?
不是因為他們不在乎。
而是那些詞,對他們來說,從來都沒有形狀。
一個在失功能家庭裡長大的孩子,他每天接收到的訊號是混亂的——今天這樣做被罵,明天一樣的事被無視,後天又沒人在乎。那個本來應該告訴他「世界是這樣運作的」的大人,自己也在風浪裡掙扎,沒有餘力給他一塊穩定的地。
時間一長,他的內在就沒有辦法長出那張地圖:什麼是對的?什麼叫做好?我做了這件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所以當我們站在他面前,說「你要為自己負責」,他不是在對抗我們。他是真的不知道「負責」長什麼樣子。那個空洞的眼神,不是冷漠,是茫然。
八個孩子裡,有八個我們不知道的名字
台灣每一百個孩子裡,大約有九個符合ADHD的診斷標準。但被好好診斷、好好陪伴的,不到一個。
那其他的八個,就這樣長大了。
沒有人告訴他們,大腦為什麼這樣運作。老師說他懶,家長說他皮,他自己也慢慢相信了——我就是比別人差。
然後,他來到我們面前。
帶著一個從來沒有名字的重量。
這裡還有一件事值得我們知道:ADHD有相當高的遺傳性,一個孩子有ADHD,他的父母或手足有同樣狀況的風險,比一般人高出許多。也就是說,那個失功能的家庭,父母本身可能也是從來沒被看見、沒被支持過的人。整個家,世世代代都在用殘缺的工具搭建生活。
這不是替任何人開脫。而是讓我們看見,有時候一個家庭的破碎,是比我們想像更長的故事。
另外,ADHD的症狀不會「長大就好了」。研究顯示,沒有接受適當支持的孩子,超過一半的人症狀會延續到青少年,甚至成年。我們面前的這群年輕人,很多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他不是不動,他是不知道往哪裡動
ADHD最常被誤解,以為就是坐不住的孩子。
但這個印象,讓我們錯過了很多人。
ADHD其實有三種樣態:
第一種:過動衝動型。 坐不住、話很多、容易衝動,這是多數人認識的那種,也比較容易被發現。
第二種:注意力不足型。 這種孩子往往看起來很安靜,甚至讓人覺得乖。但他的心思其實一直在飄——課上到一半,人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指令只聽到前半段,後半段已經遺失在空氣裡。因為不吵不鬧,沒有人覺得他需要幫助,尤其是女生,常常一路被忽略到長大。
第三種:混合型。 兩種都有。
所以那個在角落沉默、眼神空洞、好像心不在焉的孩子,不一定是在耍態度。他可能只是飄走了,自己也不知道。
ADHD的核心,是一個疲憊的指揮官
大腦裡有一個負責「執行」的地方,叫做前額葉。它的工作,是讓一個人能夠——
聽見指令,把它變成可以走的步驟;預見後果,在行動之前想一想;管理時間,不讓事情在混亂裡消失;啟動任務,就算知道要做,也能真的開始;調節情緒,不讓感受一湧上來就把自己淹沒。
對ADHD的人來說,這個指揮官不是不在,是很容易疲憊、訊號不穩定。
所以我們眼中看到的那些行為,往往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回事:

小傑的故事
小傑,19歲,輟學兩年,在家打電動。
每次有人問他以後想做什麼,他都說:「我想學汽車修理。」
說了很多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大家慢慢覺得,他只是在應付我們,敷衍了事。
但我想換一個方式來看這件事——
「學汽車修理」對小傑來說,是一個存在於遠方、沒有重量的詞。他不知道第一步是什麼,要去哪裡找,需要準備什麼,去了之後會遇到什麼。那些他都不知道。加上他的大腦本來就很難啟動那種沒有立即回饋的事,他就站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他沒有在說謊。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從「想」走到「動」。
當然,小傑的故事可能遠比這複雜——也許還有其他的創傷、焦慮,或者我們還看不見的部分。這個故事只是提供一個可能的角度,不是說我們找到了答案。
不同的作業系統,不是壞掉的電腦
「神經多元」(Neurodiversity,也有人譯作「神經多樣性」)這個概念,這幾年在心理、教育、社工的領域裡越來越常被提起,在台灣還算新,學界也仍在討論中。
它的核心,只有一個意思:
ADHD不是大腦壞掉了,是一種不同的大腦運作方式。
就像這個世界大多是為右撇子設計的,但左撇子並沒有哪裡壞掉,他只是需要不同的工具。
這個觀點不是說孩子什麼都不用改,也不是說不需要治療或支持。而是讓我們換一個問法:
以前我們問:「這孩子為什麼不配合?」 現在我們問:「我們的方式,對他的大腦有效嗎?」
這個問句的轉換,看起來很小,但它改變的是我們站的位置。
補充一點:神經多元這個概念涵蓋的範圍比ADHD更廣——自閉症譜系、讀寫障礙、妥瑞症等都包含在內。我們身邊的孩子裡,可能有人同時帶著不只一種狀況,只是從來沒有被辨識過。
關於那些被壓住的光
你可能在一些文章裡讀到:ADHD的人有超聚焦能力、創意、俠義感……
這些不是假的。但我想對我們的孩子說得更誠實一點——
一個從小在混亂裡掙扎求存的孩子,他所有的能量,可能都用在了活下去這件事上,哪裡還有空間讓那些特質發光?
所以我們不要急著對孩子說「你其實很有天賦」,那句話有時候是一種壓力,甚至是一種距離。
但我們可以相信另一件事:他現在的樣子,不是他全部的可能。 那些光,也許只是還沒有找到出口。
我們能做什麼?
先換一個問句
每次當你覺得孩子在敷衍、在逃避、不認真——
先在心裡停一秒,問自己:
「他真的知道我說的『好』,是什麼樣子嗎?」
這個問句,會改變你說話的方式,也會改變他接收到的感受。
把「好」說得讓他看得見
不說「態度好一點」,說:「進來的時候先點個頭打招呼,像這樣。」 不說「要負責任」,說:「你說三點來,三點到,這就是負責任。」
把那些抽象的詞,給他一個可以看見、可以模仿的樣子。典範這件事,有時候就藏在這麼小的細節裡。
指令切片,切到最小
「整理一下」這句話,對很多孩子來說,常常是無法啟動的。
改成:「先把桌上那個杯子放到水槽。」就這樣,一步。做完了,再說下一步。
每完成一件小事,他都在建立一個感覺:「原來我是可以做到事情的人。」這個感覺,比任何道理都更重要,也比任何鼓勵都更真實。
說具體,不說評價
❌「你今天表現不錯。」—他不知道是哪個行為被肯定了。
✅「你剛才等了三分鐘,讓別人說完才開口,我有看到。」—他的大腦開始能對應「我做了什麼→得到什麼回應」,這才是真的在學習。
說那句他從來沒聽過的話
「你不是不努力,是沒有人教過你這個。」
有些孩子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會愣住,甚至有情緒。
因為他們從來以為,是自己壞掉了。
一句話,有時候能鬆動一個人扛了很久的東西。
然後,穩定地出現
對一個生命裡從來沒有穩定典範的孩子,我們每次說到做到、每次出現、每次沒有因為他的狀況而消失——
這本身,就是他可能第一次經歷到的: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對待另一個人。
這不是技巧。這是關係。而關係,才是真正改變發生的土壤。
最後
我們機構裡的每一個孩子,來到我們面前之前,都已經走過了一段很不容易的路。
有些路,我們永遠不會完全知道。
理解他們,不是要我們假裝那些困難不存在。而是讓我們的愛,有足夠的空間去接住他們本來的樣子,同時有足夠的耐心,相信改變還有可能。
因為一個孩子,只有在真正被看見的時候,才會開始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