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個抬頭的人,都能看見極光。有些人看起來被光眷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光來之前,她走了多遠,又等了多久。
人們常把看不見的努力,誤認成運氣。
而所謂機會,不過是讓長久的累積,終於被看見。
上週五下班時間,隱約可聽到樓上的其他同事魚貫下樓趕下班的腳步聲。
看著桌上還攤著幾份沒收完的文件,但我已經忙到不想動它們了……。按了按太陽穴,我告訴自己,算了,就留到週一再來處理吧。
我正準備關電腦,Line 又出現一則未讀訊號,我以為又是哪個工作群組,沒想到是多年未見的你。
你說,有間咖啡廳的手沖咖啡還不錯,問我週六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我先回你一句:咖啡師帥嗎?
你秒回:妳這死會的女人,重點到底在哪?
我看著Line的對話框笑了。有些朋友很久不見也沒關係,因為一句話,就知道熟悉還在。所以你的邀約,我幾乎沒多想,就回了一個點頭如搗蒜的可愛貼圖給你。
訊息送出後,我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期待。那感覺,就像學生時代的聯誼,約好了機車郊遊的日期,雖然還沒到約定那天,但心裡已先有了風景。
你可能不知道,你一直是我很欣賞的人。
我記得以前共事時的你,開朗、自律,做事俐落,說話帶笑,卻從不輕浮。主管交代一件事,你總能比預期多做到半步;遇到問題,也不是先抱怨,而是先想方法。
那時我曾在笑鬧中,笑著對你說:
「持續改善這四個字,根本像替你量身打造的金牌。」
你聽完只是笑,說我太誇張。
可我心裡想說的是,那不是玩笑。
有些人在工作上的改善是一時,而你的進步是一種習慣,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我離開公司後,偶爾還是會從其他人口中聽見你的消息。你仍穩穩做著原本的工作,沒有刻意爭取舞台,也不愛把辛苦掛在嘴邊。
前年,我聽他們說,公司發布人事異動公文,你被選為副總的秘書。那時很多人都感到意外,還打趣跟我說,大夥都說這是爆冷門。但我並不特別意外,我只覺得這是你應得的。那不是剛好,那是你多年努力後,終於被看見。
這位副總是公司裡出了名的高標準人物。
做事節奏快,思路直接,對效率近乎苛刻。簡報若重點不清,退回往往只是開始;行程若安排失序,重排之外,少不了一頓提醒;交辦事項不只要求完成,還要求完成得精準。
依我以前的印象,他不是情緒化的人,卻也不是容易相處的人。在他身邊工作的人,往往得同時具備速度、細膩與判斷力。
我曾想,他身邊的人,除了要十八般武藝樣樣上手,還得有一顆強大的心臟,不然一定很常內傷。因為太高壓了,少一項,可能都會過得很辛苦。
聽說你被選上時,眾說紛紜。有人說那是運氣好,有人說只是剛好缺人。
我還聽說,看你不順眼的人,抱著看戲的心情,在茶水間低聲議論,猜你能撐多久。
唉,一個人多年累積的能力,彷彿不值得被相信;人們比較期待的,倒是猜想你怎麼上位,又會在什麼時候失手……
週六午後,我照著你傳來的地址,來到那間轉角的咖啡廳,它藏在寧靜巷弄的轉角,低調得像是熟客才會知道的地方。大片玻璃窗映著午後陽光,門口擺著兩盆綠意很好的植物,風一吹,混著淡淡的咖啡香,還沒進門,就先讓人心情鬆了一點。
我推開門,門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一眼就看見你了。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著臉望向窗外,不知道在看街景,還是在想事情。午後的光落在你肩上,讓你看起來比平常安靜一些。
我走近時,你才回過神來,抬頭看我。
「你到了喔。」你說。
「瞧你這發呆的神情,該不會是被帥咖啡師電暈了,差點忘了我吧。」我拉開椅子坐下。
你忍不住笑了,又揮了揮手說:
「放心,他沒有你吵。」
與你聊了些近況。
你問我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說忙到最近做夢都在回信。你笑說,那很慘,至少你做夢還知道自己在做夢。
幾句來回之間,我熟悉的那個你,好像慢慢回來了一些。
店員走來送上咖啡,我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忍不住挑眉問:
「你……點曼特寧?」
你嗯了一聲。
「你以前不是只喝淺焙?耶加、藝伎、肯亞,酸值不夠漂亮,你還嫌人家沒靈魂。」
你望著杯裡深色的咖啡,手指輕輕碰著杯耳說:
「人總是會變吧。」
我笑著搖頭。
「這麼嚴重?連咖啡都轉性了。」
你沒回嘴,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聊以前那些老同事,誰離職了,誰升官了,誰明明已經四十歲,還在朋友圈修圖修得像大學生。我瞧見你邊說邊笑,神情也鬆了些。
「欸,你覺得……我有很順嗎?」你問。
我愣了一下。
「工作上的那種。」你補了一句。
那不像一句隨口的玩笑,比較像你心裡放了很久的問題,終於想找個人問問看。
「怎麼突然這樣說?」我把杯子放下。
你低頭笑了一下,像覺得自己問得有點莫名其妙。沉默幾秒後,才慢慢開口。
「最近有個同事,常常因為工作成果達不到副總要求,被提醒了好幾次。昨天他接到外部單位邀約副總出席會議的需求,還打電話來問我,副總那天有沒有空,想直接把邀請寄進副總信箱和行事曆。
我就跟他說,最好還是先請示副總,先確認意願和時間,再正式發邀請會比較妥當。」
「那是基本禮貌吧,那位副總很在意的細節。」我點點頭說。
結果對方嫌麻煩,嘴裡碎念了幾句,最後丟下一句:
「我看你當副總秘書當得蠻順的……」
彷彿話中有話。我心裡有些不高興,卻裝作沒聽懂,只回他一句:
「有比較順嗎?那是我被念的時候,你都沒瞧見。」
我仍好心分享自己曾犯錯的經驗:
「有沒有空檔是一回事,願不願意赴這個約,是副總的權利。不能忘了自己的角色,只站在外部角度,就替主管把會議訂下來……還是建議先請示。」
你說完後,低頭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看著你,也低頭攪了攪咖啡,半天沒說話。因為我知道,你最在意的從來不是被誤會,而是別人把你的努力,說成運氣。
你望著杯裡的咖啡,聲音很輕。
「很多人都這樣覺得吧。」
「覺得我很順、很被信任,好像事情到我這裡都很自然。」
你停了一下。
「可他們沒看到,我也常被念。」
「沒看到我回家後,還在想今天哪裡沒做好。」
「也沒看到我怎麼一次次觀察、修正,慢慢抓到他的節奏。」
店裡剛好換了一首老歌。音量不大,剛好夠讓沉默有地方停著。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你。
別人下班就走,你會留下來把今天沒弄懂的流程再看一次,整理心得筆記。
別人抱怨制度麻煩,你會默默想怎麼做比較順,再嘗試、優化工作筆記。
別人說差不多就好,你總覺得還能再好一點。
很多人以為那是個性。
我知道,那是你一路要求自己長出來的能力。
你低頭看著面前那杯曼特寧,忽然說起今天為什麼點深焙。
「有些咖啡剛入口是苦的,喝得下去,才能品出苦後的回甘。我這杯喝的,是那些走過來的日子。」
我點點頭,這句話很像你。明明委屈,還是講得很雲淡風輕。
「有些人把別人的能力叫運氣,只是因為那樣他們的心理比較輕鬆。」我說。
我們離開咖啡廳後,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著今天的你,也想著你說過的那些話。
親愛的,我想告訴你:
幸運有時像極光。
很多人只看見它出現時的絢爛,
卻不曾知道,為了那一眼的光,有人走了很遠,也在許多寒冷的黑夜裡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