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rthur Lewis
在發展經濟學的歷史上,很少有模型像威廉·阿瑟·路易斯(W. Arthur Lewis)於 1954 年提出的「二元經濟模型」這樣影響深遠。
這個讓他在 1979 年拿下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理論,至今仍是每一位經濟系學生的必修課。2014 年,發展經濟學家 Douglas Gollin 發表了《路易斯模型:60 年回顧》,以當代實證資料重新檢視這個老牌模型。
有趣的是,即便模型的多數細節假設已被推翻,Gollin 依然認為,路易斯對發展中國家「二元性」的洞見無可取代。這對理解台灣自身的發展歷程,也別具意義,而今年回顧,路易斯模型已經七十年了,容筆者我來記錄一下。
二元經濟論
路易斯模型的核心概念並不複雜:發展中國家同時存在兩個截然不同的部門。一邊是「生存部門」,通常指傳統的自給農業與非正式服務業,這裡勞動力相對於土地等固定資源顯得過剩,多一個人下田,產出也幾乎沒有增加,勞動邊際產出趨近於零。
另一邊則是「資本主義部門」,也就是使用資本、追求利潤的現代工業部門。值得一提的是,路易斯本人其實非常小心地避免把「生存部門」直接等同於「農業」,但當代的詮釋幾乎都把兩者畫上等號,這點讀者在閱讀相關文獻時不可不察。
對路易斯而言,經濟發展的本質就是把大量低生產力的勞動力,從生存部門移往高生產力的資本主義部門。由於生存部門人口眾多,現代部門在初期可以享有「無限」的勞動力供給,而工資則由生存部門的生活水準決定,大約再加上 20% 到 30% 的溢價,補償勞工遷移到都市的心理成本與生活開銷。
直到過剩勞動力被完全吸收的那一刻——也就是所謂的「路易斯轉折點」,工資才會開始大幅上升,經濟從此進入新古典的成長模式。這個轉折點近年常被用來討論中國經濟,也是媒體愛用的關鍵字。
路易斯模型還有一個頗為特別的假設:儲蓄主要來自資本家的利潤,而非一般窮人。在轉折點之前工資保持不變,現代部門賺來的利潤會不斷回流投資,形成一個「利潤佔比上升→投資增加→成長加速」的良性循環。Gollin 指出,路易斯的野心其實非常大,他想在單一模型中同時刻畫成長、結構轉型、分配不均、工資決定與人口問題,頗有亞當·斯密與馬克思那種「古典大一統」的味道,由此觀之,路易斯模型是「古典模型」,而非新古典模型。
路易斯模型的缺陷
然而,這種野心也帶來 些不小了問題。
Gollin 點出一個關鍵:路易斯其實假設勞工可以自由在兩個部門之間流動,那麼「二元」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在原始設定下,這種二元相當程度依賴於資本的「團塊性」(Lumpiness)或某種非凸性,但路易斯並未進一步解釋這種團塊性從何而來。這也延伸出一個深刻的問題:為什麼國際資本不主動進駐那些有大量剩餘勞動力的貧窮鄉村,直接雇用他們?這其實正是著名的「盧卡斯難題(Lucas Puzzle)」:為什麼資本不從富國大量流向窮國?
過去六十年的實證研究,也挑戰了路易斯的許多具體預測。首先,即便在地球最貧窮的角落,勞工的邊際產出通常仍為正值,把人從農村移走並非毫無代價。
其次,許多國家的工資在抵達轉折點之前就已隨生產力提升而成長,並非模型預測的長期水平線。再者,以臺灣為例為例,其高速成長期間資本收益佔比並未持續攀升,勞動所得份額相對穩定。
此外,現代研究也發現,資訊落差、技能限制與運輸成本,都是勞動力跨部門流動的重大結構性障礙,流動遠非路易斯所想像的那般自由。
何以再談路易斯?
既然有這麼多預測與現實不符,為什麼 Gollin 仍認為這個模型重要?答案在於,即便細節可議,二元經濟的「框架」仍精準捕捉了發展中國家最主要的特徵:內部存在巨大的生產力差距。
以全球數據來看,農業與非農業部門的生產力差距可以高達 40 倍以上。這種差距,不會因為模型假設被推翻就消失,反而正是理解經濟發展問題的起點。
換句話說,路易斯模型的價值並非提出了什麼答案,反在於其扣問:到底是什麼摩擦力的存在,阻礙了資源在部門之間的有效配置?
對台灣讀者而言,這個提問格外有意義。台灣從 1950 年代的農業社會走向工業化與服務業化,或許就是路易斯心中的典範(是嗎?)。
然而,經濟發展存在許多層次,比方說村落中的風險分攤(如 Townsend 的村落研究)、專業化分工、制度與文化網絡、甚至企業經營與大企業的「顆粒性」(Granularity),都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
當代發展經濟學對於「發展」的定義,深受路易斯影響,不過沈恩等人於1980年代對此持了不同看法,下回再作分曉。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