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鼓聲低沉而緩慢,像心跳,也像大地的呼吸。
沒有炫目的燈光,沒有喧嘩的掌聲,演繹者一步一步走上台,像走進一場與自己對話的儀式。這不是一場表演,而是一種修行,一種向內凝視、向生命提問的過程。
「我們不是為了掌聲上台。」優人神鼓創辦人劉若瑀說,「而是為了找到自己。」
道藝合一,正是優人神鼓創作精神最核心的註解。
在優人的世界裡,藝術從來不是與生活分離的存在,而是一種彼此滲透的狀態_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創作,在創作中回到生命本身。擊鼓,不只是聲音的展現,而是內在節奏的對齊;演繹,不是向外證明,而是向內觀看。
劉若瑀說,人與大自然疏離太久,而優人的訓練與創作,就是重新把人帶回天地之間。當身心真正安住、與自然同頻,那股力量與能量,會自然流動進來。因此,優人的演出總帶著一種獨特的氣質_時而剛勁如山,時而柔軟如水,在動靜之間,展現一種安定而篤定的「道氣」。
這樣的創作理念,在近年的作品中,有了更深一層的轉化。


2020年8月,優人神鼓在花蓮靜思堂廣場演出《金剛心》,也是他們首次真正走入《法華經》的世界。那不只是一次表演,更像是一場承接與回應。
優人將梵唄轉化為可傳唱的旋律,以自身的作曲語彙重新詮釋,讓經文不再只是文字,而成為可以被唱誦、被感受、被流傳的聲音載體。那不只是藝術形式的轉換,更是一種將佛陀教育帶入當代的嘗試。
「這樣的聲音,上人等了很久。」劉若瑀說。
也正因如此,她深知,這不只是創作,而是一種責任,如何讓經典穿越時間,如何用當代的語言,讓人願意靠近,甚至願意帶走。
那需要的,不只是技巧,而是謙卑。
「我們要非常認真,也要非常謙虛。」她說,「要幫它找到一個可以被理解、被留下來的方式。」
於是,道藝合一,不再只是理念,而成為一種正在發生的實踐,經文成為聲音,聲音進入身體,身體回到生活,而生活,再次回到人心。
在優人的視界,舞台,不是表演,而是修行。
劉若瑀談到,一個真正成熟的表演者,或說演繹者,不是在舞台上展現技巧,而是在舞台上「看見自己」。從上台的那一刻開始,到下台的那一刻結束,整個過程都是一種檢視,檢視自己的心、自己的狀態,也檢視這一生的存在意義。
「這不是表演,我們是在做我們該做的事情,而這件事情,本來就應該存在於生活裡。」她說。
這樣的理念,讓優人神鼓的作品,始終帶著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不討好、不喧嘩,卻深沉而直指人心。
這分「向內」的修行,並沒有讓他們遠離世界,反而讓他們更靠近現實。
當優人神鼓接觸慈濟的經藏演繹時,一條全新的創作路徑被打開。
那些來自現實世界的故事:義診、建院、災難、貧窮,成為創作的核心。
優人神鼓藝術總監黃誌群回憶,一切其實從很簡單的念頭開始:
「看到有人流血、有人生病,如果有人能幫他就好了,那就去義診吧。」
當義診開始之後,很快就會發現:醫療設備不夠、醫生不夠、資源不夠。於是,一個更大的問題浮現:要不要蓋醫院?
而「蓋醫院」這三個字,遠遠不是幾個志工募款就能完成的事情。
那是一個從土地、資金到人力,層層困難堆疊而成的龐大工程。

於是,在舞台上,一個極具象徵性的畫面誕生了:一條很粗、很長的繩子。
演出中,演繹者一個接一個,把繩子接過來、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人跌倒,有人接手,有人繼續前行。
那條繩子,是一種具體的重量。
是資金的重量、是土地的重量、是醫療資源的重量,更是「救人」這件事本身的重量。
「你會一直問:錢在哪裡?土地在哪裡?醫生在哪裡?」黃誌群說。
但也正是在這樣的困難中,更多人加入。
一個人變兩個人,兩個人變一群人。志工接力承擔,最終,一間醫院、一間醫院,在現實世界裡真的被建立起來。
舞台上的繩子,不只是象徵,而是對現實的回應。
如果說繩子象徵的是「承擔」,那麼印尼的紅溪河,象徵的則是「傷口」。
在創作過程中,黃誌群發現,很多故事如果沒有深入理解,就只會停留在表面。
紅溪河就是一個例子。
「你如果只知道那是一條河,那是不夠的。」他說。
當他真正查資料後才知道,這條河的名字,來自一段極其血腥的歷史:殖民時期的大規模屠殺。屍體被丟入河中,血流成河,甚至「踩在屍體上,鞋子都不會濕」。
那一刻,創作被徹底改寫。歌詞不再只是描述,而是歷史的再現。
那是一條由死亡命名的河,一段族群對立與仇恨的記憶。
但創作並沒有停在仇恨。
真正重要的,是後來發生的事。
慈濟進入當地,推動清淨河川、重建社區、興建大愛村,讓原本充滿對立與貧困的地方,慢慢轉化。
「那是一個從仇恨走向理解的故事。」黃誌群說。
而這樣的故事,讓他深刻體會到一件事:
以恨止恨,是不可能的。只有以愛,才能止恨。
如果說印尼讓他看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那麼印度,則讓他直面「生命本身」。
三十年前,黃誌群第一次踏上印度。
從孟買到普納的路上,他看見滿街的貧民窟。破敗、混亂、擁擠,甚至令人害怕。但真正讓他震撼的,不是貧窮,而是死亡。
他親眼目睹焚屍。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這個世界充滿不平等,有人富有,有人貧窮,有人幸運,有人不幸;有人努力就成功,有人努力卻依然失敗。
但有一件事是平等的。
死亡。
「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像那焚屍一樣,最後什麼都沒有。」他說。
於是,一個問題在他心中浮現: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帶著這個問題,他留在印度,來到菩提迦耶。
他住在極其簡陋的寺廟裡,一個小房間、一張床,每天走到菩提樹下靜坐。
那段時間,他不斷問自己:為什麼人會痛苦?死亡是什麼?有沒有地獄?有沒有天堂?
他也開始理解「當下」的意義。
人總是活在過去的記憶裡,或未來的想像裡,很少真正活在此刻。
而真正的修行,是把過去、未來暫時放下,回到此時此刻。
在那樣的過程中,他逐漸領悟:
很多痛苦,其實來自錯誤的認知,來自情緒失控,也來自缺乏同理心。
支撐他走過那段時間的,是佛陀的故事。
「大地眾生皆有如來佛性。」
那代表,每一個人,都有成為更好自己的可能。
在他看來,那就像是在一片無邊黑暗的大海中,突然出現的一道光。
這樣的體悟,最後落在一個極其細微、卻深刻的場景裡。
在印度街頭,那些孩子會向觀光客伸手乞討。
大多數人會選擇避開,甚至驅趕。
但有一次,黃誌群身上幾乎沒有錢。
他沒有辦法給。
於是,他只是看著孩子,摸摸他們的手,對他們微笑。
孩子一開始很困惑,但慢慢地,也笑了。
那一刻,他發現:
給予,不一定是金錢。
也可以是一種看見、一種回應、一種溫柔。
「我沒有錢,但我還是可以喜歡你。」劉若瑀說。
這句沒有說出口的話,透過一個觸碰傳遞出去。
回到舞台上。
鼓聲再次響起。
這些故事,紅溪河的血、印度的火、菩提樹下的靜默,都不只是素材,而是一種轉化。
從苦難到理解,從理解到行動,再從行動回到藝術。
在優人神鼓的世界裡,藝術從來不是終點。
人,才是。
而那個「人」,是每一個在黑暗中,仍願意尋找光的人。

藝文記者群於兩廳院的餐敘。
_記於2023年與劉若瑀、黃誌群兩位老師的專訪,畫面攝自慈濟全球社區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