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橫空出世，教學現場面臨嚴峻挑戰，亦有不少老師嘗試使用這個新工具，來幫助學生學得更快更好。就作文教學而言，筆者目前看到的運用方式有：一、以AI協助學生構思作文素材以及大綱；二、以AI取代人工批閱，產出客製化評語。
本文嘗試就個人的教學經驗，分享第三種AI協作教學模式：使用設計過的指令，在整體學習過程最關鍵的「優化」階段，指導學生運用AI修改自己的手寫作文初稿，並達到「真正有感進步」的目標。壹、學寫作是為了能好好說話，成為更好的人
在進入具體的教學步驟說明之前，我們必須先回答一個大哉問：「在AI可以寫得又快又好的時代，人類學習寫作的意義在哪裡？」
寫作能力對人類的幫助，可從兩個層面來看：對外來說，它是個謀生與溝通的工具，是彰顯個人價值、建立個人品牌的重要技能；對內來說，它是鍛鍊大腦最有效的方式，是提升思辨能力的重要手段，也能讓我們更瞭解自己。
在AI尚未出現之前，前述的外部功能，大概是多數人願意忍受寫作之苦，好好鍛鍊自己的理由，畢竟，許多優秀的工作者都是因為其寫作能力，才建立起名聲與口碑。然而，這樣的誘因，於AI時代越來越無法說服人們為了寫作下苦工，因為，AI似乎已經強大到能夠弭平天賦的不平等，讓「會寫作」不再是個謀生優勢。
有趣的是，在AI弱化寫作才華之競爭力的同時，卻也讓「流暢且有深度的口語表達力」變成另外一種珍貴的能力，而口語表達能力和寫作能力其實互為表裡，也就是說，現在的人學習寫作，更重要的目標，是為了能「好好說話」，成為更好的人。
「好好說話」的內涵是：有想法、合邏輯、能動人，這三點亦為寫作能力的構成要素。陳立飛在《寫作是最好的自我投資》中提到，堅持寫作，帶給他三方面的升級：對世界更敏感、思考更縝密、認知更深刻，「本質上說，寫作是一項思考的刻意訓練。寫作能力就是思考能力，一個寫作能力強的人，觀察、思考、解決問題的能力，通常都不會差。」所以說，若我們期待培育出優秀的未來人才，最踏實的做法，便是從傳統的寫作訓練做起。
所謂的「寫作」，可分為「一般寫作」與「應試寫作」，但凡個人文學創作、科學普及文章、工作應用文書等等皆屬於「一般寫作」的範疇，而國中會考、高中學測與統測的寫作能力測驗，則歸類於「應試寫作」。
就筆者的教學經驗來看，「應試寫作」的難度比「一般寫作」來得高，因為前者有無法預知主題、寫作時間受限、下筆後無法大幅更動段落、當下無法參考任何資料等等的限制（可參看下表一）。在〈要用就會讀，能講就會寫：高三作文教學新策略〉這篇文章中，我們已釐清過幾個學生對於應試寫作的迷思，並說明如何在一開始建立起他們對學習作文的信心。下面則以此為基礎，分享如何讓AI有效介入學習，以及應該使用於哪個學習階段。
表一、「一般寫作」與「應試寫作」有何不同？
貳、學習「寫好一篇作文」，要經過九道關卡
若從教與學的角度，拆解「寫好一篇作文」的流程，可分為四個階段：構思、產出、優化、再優化。上述四個階段又各包含數個具體步驟，總計分為九項（詳見下表二）。
表內「A構思階段」的①至⑤，為現今教育體制內「作文課」的主要內容，若教師苦惱於授課時數有限，可參考〈要用就會讀，能講就會寫：高三作文教學新策略〉一文，內有在短時間裡幫助學生精進相關能力的具體教法。
表內「B產出階段」即為實際的寫作活動，為避免學生以AI代筆，強烈建議教師於課堂中進行，或直接安排為段考考科，讓學生在有限時間內完成作業，也是為日後上考場所做的演練。
表內「D再優化階段」則是現行教學方式中的「教師評閱」，多數教師於此階段遇到的困境有：一、花費大量時間批改；二、學生拿到詳細的評語，卻仍然沒有明顯進步。是以，筆者嘗試於此階段之前再加入一個「C優化階段」，並導入AI協作，又可分為兩個步驟：⑦修正除錯；⑧重寫練習。
導入AI協同教學的「C優化階段」，目的在提供學習者客製化指導，以修正除錯，由於是以「B產出階段」的初稿為修正素材，故可精準解決學習痛點，達到有效的學習。此階段最重要、不能忽略的部份為⑧重寫練習，務必安排一節課（不使用AI），讓學生在⑦的基礎之上，將文章重寫一次。重寫的目的在於將已習得的修正內容，落實為具體的產出，透過實踐加深學習印象。
表二、「寫好一篇作文」的九個步驟
本文開頭提到，目前多數教師嘗試於「A構思階段」與「D再優化階段」導入AI，但就筆者的教學經驗與學生回饋來看，其實「C優化階段」是更理想的AI協作時機。
筆者任教班級中的同學表示：「若直接問AI怎麼寫的話，它提供的寫法雖然不差，但因為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就會慢慢沒有思考能力。」AI就像「文字濾鏡」，若在構思階段頻繁使用，就如同不保養與健身，只用拍照APP修圖，雖然一開始能得到很大的成就感，但這種成果終究只是空中樓閣，不但對自身無益，更可能導致越來越不敢呈現自己真實的寫作能力。由此可知，於「A構思階段」導入AI，會降低大腦摩擦力，弱化學習力，故不建議於醞釀時期過度使用。
至於真人批閱，是師生互動的好機會，也是教師掌握學生學習成果的重要步驟，同樣建議不要完全以AI替代。若依本文建議，於「C優化階段」後再進行人工批閱，由於教師拿到的是優化過的版本，故可以解決前述「花費大量時間批改」與「學生拿到詳細的評語，卻仍然沒有明顯進步」等困境，並以自身專業，補足AI沒有協助到的部份。
在「C優化階段」導入AI有什麼好處？從學習者的回饋可以看出端倪（參見下表三），整體而言，在疏通邏輯、調整架構、通順文意、精鍊文字等方面，AI都可以是最貼心的數位教練，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不可能的任務——全班客製化教學。
表三、在「C優化階段」導入AI有什麼好處？
參、有效的AI指令，關鍵在於提問「層層遞進」
其實，原本就有不少學生在使用AI輔助學習寫作，那麼，教師給的指令與學生自己下的指令，有何差別呢？一位同學表示：「老師的指令，能讓AI帶我一步一步修改作文，而不是一次拿到一大堆意見，或一大篇範文。差別在於：一次獲得一大堆建議容易混亂，到最後連如何修改都搞不清楚，就容易放棄。」
由上可知，有效的學習指令，關鍵在於「層層遞進」，先把文章拆解成一塊塊小積木，優化之後再重組起來。在設計指令的過程中，教師的功能如下：
一、規範寫作原則：
包括段落數、目標字數、各段寫作方向等等。一般來說，文章分成四段，先破題，再舉例，後論述，再總結。其中，「使用修辭破題」、「舉出兩個以上例證」、「進行抽象層次思考」以及「運用金句結尾」是高分作文的基本要素，卻也是學生最弱的環節，務必於指令中寫明。
二、規範帶領步驟：
務必加入「請你不要一次給我所有建議，而是『一題一題』帶領我思考，直到我完成修改」這句話。這能讓AI與學生產生互動對話，有效聚焦討論。
三、提供作文題目：
將作文題目附於指令中，節省學生額外打字時間。
四、明確提問內容：
根據不同的作文題目，設計更細節的寫作方向與方法，規範AI正確提問。
以下，用114學年度統測第三次聯合模擬考作文題目——「在放下與放不下之間」為例，示範具體的指令內容：
我是一位高職三年級的學生，目前正在練習模擬考作文。請協助我優化這篇作文，並嚴格依照以下原則與步驟進行：
【我的寫作原則】
1、結構： 全文分成四段，目標字數約 600-650 字。
2、第一段：破題。運用簡單修辭（如排比、譬喻）詮釋題目核心。
3、第二段：舉例。至少包含兩個事例（生活經驗、課本知識、社會事件或歷史典故）。
4、第三段：論證（最關鍵）。請協助將題目核心提升至「抽象思考」層次。
5、第四段：結尾。簡潔有力，呼應首段或運用修辭收束。
【請你執行以下任務】
老師請我使用你作為作文陪練員。為了確保我能學會如何修改作文，請你不要一次給我所有建議，而是「一題一題」帶領我思考，直到我完成修改。
以下是這次的作文題目：
成長的路上，我們總在「放下」與「放不下」之間來回。放下，或許是懂得告別、學會寬容；放不下，或許是因為珍惜、在乎與執念。心靈的種種糾結，型塑了我們的生命。請以「在放下與放不下之間」為題，寫一篇文章。可以描寫自身經歷、他人故事，或抒發所思所感，展現自己對人生、情感、成長的細膩觀察與體會。
請先閱讀我的作文原文：
【原文】
（這裡請貼上模擬考作文）
請依照以下順序執行任務：
步驟一：請先針對我的原文，指出哪一段的論述或事例最具潛力？並引導我思考：如何運用修辭（如排比、譬喻）或更細膩的感官描寫來強化它？（請等待我回答這題後，再進入下一步。）
步驟二：在確認我的修改方向後，請針對第三段的「抽象思考」引導我。請協助我將題目核心（在放下與放不下之間）提升至更深刻的層次，例如探討「思維模式」或「價值觀的轉變」。
步驟三：最後，請協助我檢視全文架構是否符合四段論，並提供一個範例，示範如何將某個段落重寫得更精煉。
接下來，讓我們觀摩三位同學的作品，從中可清楚看到AI如何協助同學，將「B產出階段」的初稿修改為「C優化階段」的優化稿。從下方三個對照表會發現，AI沒有大幅度改動學生的初稿，而是著重在確立論點、精鍊修辭與聚焦結論三個部份。
同學一的修改重點是：調整不夠精確的字詞，以及提煉出畫龍點睛的結論；同學二的修改重點是：翻新立論，確定核心論點，最後精鍊文句；同學三的修改幅度最大：在原本就有亮點的譬喻基礎上進行擴寫，同時加入蘇軾的〈赤壁賦〉做為對照文本，並在第三段之後拔高論述層次，從具體事例談及抽象哲理。
表四、同學一作業
表五、同學二作業
表六、同學三作業
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要善用但不要濫用AI
生成式AI成為許多學生交作業的偷吃步，也讓許多人擔憂會弱化莘莘學子的學習力。然而，AI其實是一把雙面刃，就像一台高速跑車，駕駛得當能載我們跑得更遠，駕駛不當就會失速翻覆。從本次教學實驗可知，當我們細緻拆解學習步驟，掌握好學習原理，並在對的時機導入AI工具，絕對能幫助學生學得更快，更好，更有趣，也更有意義。
註：本文提到的作文教學指令為筆者與Gemini Pro協作，其餘內文沒有使用任何AI工具撰寫與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