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不自私,就無法活下去。
其實就某方面來說,這句話,寫實得可怕。
可怕的不是站在高位的「性惡說」,而是人,總是會在不知不覺中,替自己的墮落找到理由。剛開始,只是訊息回慢了,卻慢慢地從「最近很忙」,到不再主動聯繫,然後相信「我們本來就不適合」;第一次違反原則時,內心還稍有不安,結果發現「大家都這樣」,久而久之便將妥協,合理化成必要的生存守則。
你一次次地越過紅線,也一次次地,替自己找到理由。
把謊言解讀成口才,將狀態不好,作為拖延的理由;當道德開始鬆動,行為不斷被反覆接受,我們便悄悄地,重寫了自己的身份,層層消融、層層滑落,芥川想說的,應該不單純只是人類的惡意,而是一個人,如何從「我不會這樣」,變成「我本來就這樣」的過程。
一、道德的鬆動:當生存壓力,開始擠壓價值的邊界。
所有惡意的起點,都很單調。
校園霸凌從「玩笑」開始,網路攻擊從「吐槽」開始。
一個被解僱的僕人,在羅生門下避雨,不具惡意,他只想著如何活過今天,做不到如盜賊般地狠絕,也沒有亡命天涯的本事,最後只能在亂葬岡中,與餓殍同枕共眠。在這模糊的邊界,似乎揭示了道德,並不是穩定的存在,而是需要條件支撐的心理結構。
我們原先為自己設下的「原則」,究竟是信念,還是環境允許下的選擇呢?一開始,只想著多忍讓一點不適、多忽略一點不對勁,靠近底線、反覆試探,直到內心已不再像當初那麼堅定。
羅生門下的那場雨,困住的不是一個惡人,而是一個還沒有決定,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他站在選擇的邊界上,不斷承受條件緊縮的現實,原本無法容忍的,是不是慢慢可以理解了呢?原本無法接受的,是不是暫時可以擱置了呢?
所有的背離,鮮少是一瞬間的激情,多半是在不知不覺中,放寬了審查;沒有聲響、沒有宣告,但它們,確實在發生。
二、正當化的生成:人如何替自己的越界,建立合理性。
拔屍體頭髮的老婆婆,對僕人說,這個死者生前以欺騙維生,而她現在,也只是為了活下去的不得已為之。在這個瞬間,僕人動搖了——當道德的問題不再是對與錯,從「做選擇」,變成替選擇「做說明」,那答案也會跟著改變。
曹操殺呂伯奢、朱棣起兵清君側,很多時候,我們的行動,並不是因為有了什麼理由,而是行動了,所以需要理由;讓原本突兀的行為,有了一個可以安放的位置,它不必完美,只要能足夠撐住內心的崩塌。
誤殺是自保、奪權是匡正,語言不再中立,是被用來反覆修整、包裝行為,因為只要說法逐漸穩固,我們便不再需要替自己辯護,因為辯護本身,已經內化成理解,而一旦理解,它就會變得可行。
那條界線其實仍在,只是位置不同了。
我們沒有推翻它,而是在每次的自我理解中,將它慢慢挪動,直到再也無法辨認,它最初畫下的位置。
三、自我身份的重寫:當做出選擇後,人也被重新定義。
在故事的最後,僕人搶走老婆婆的衣服,轉身離去。
他不再是一開始猶豫的人,而是已經做出選擇;他接受了老婆婆的行為邏輯,同時也接受了,那個行為所代表的身份,而且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這個轉換,可以在一個決定之中就完成。
當一個選擇開始被承認,它就不再是偶發的,而會被納入建構自己的敘述之中,我們並不是先成為某種人,才做出某種行為,更多時候,是在做出行為後,才被承認為某種人。
因為經常說謊,所以變成「可以說謊」的人,因為經常妥協,變成「可以妥協」的人。
我們因為默許,不再把越界視為例外,身份便開始偏移;僕人離開的,不只是羅生門,也是原本的自己,他帶走的不是衣物,而是一個已經被改寫的身份。
四、後記:
在芥川的筆下,我們無法站在道德的高地,他想讓讀者,理解老婆婆、理解僕人,將閱讀變成一種內在測試,而不是外在觀察。
我們習慣相信,自己有穩定的核心、不變的原則,但也許,所謂的「我」,只是尚未被逼到某個臨界點的版本,當條件改變時,我以為自己不會跨過的那條線,還會存在嗎?
這世界,經常讓我們失望,動搖我們的確信,但也正是因為有這些動搖,我們才能再次決定,要成為怎樣的人。
人生九成的答案,在書裡;
剩下的一成,
是讓思想開始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