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已經不在了。
在走上自我覺察、自我探索路上後，我才發現，我想起她的時候，心裡不是酸的，是甜的。這件事，一開始讓我有點困惑，因為她其實，不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她年紀大了之後，走路要靠助行器。因為生活需要有人照護，沒有固定住在一個地方，而是輪流住在不同兒子家。
而她，有一個大家都很害怕的習慣，就是「很愛抱怨」。
只要一開口，就是誰讓她受了委屈，誰做得不夠好，誰沒有照顧好她。
那些話，一直重複、一直重複，像一條沒有出口的河。
我那時候還小。
坐在旁邊聽著，其實不太懂大人的世界，但心裡會有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可是大家都已經很用心照顧了啊……」
只是，在她的世界裡，好像永遠都還不夠。
所以後來我才知道，當大人們聽到「媽媽要來住幾天」的時候，那不是期待，是一種壓力。
可是我記得的，不是這些。
我記得的是另一個畫面。
只要外婆剛好住在離我家不遠的舅舅家，她就會拄著助行器，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我們家。
很慢，很慢，每一步，像在都在跟時間對抗。
門一打開，她就是會先抱怨。那些話，我幾乎都可以背下來了。
我坐在旁邊，安靜地聽。
有時候，媽媽不在家，屋子裡只剩下我，和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會突然停下來，整個人安靜下來，像是話說完了。
然後，她會慢慢地，把手伸進口袋。摸一摸，再摸一摸，確認裡面還有多少錢。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我現在都還記得。
接著，她會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跟剛剛完全不一樣。
她用台語，微笑著對我說：
「于雯，走，我帶妳去買鹽酥雞，還是妳要吃豆花？」
那一刻的她，很安靜。臉上有一點點藏不住的開心，讓我每次看見，都會跟著她一起笑。
那一刻，她突然變得很溫柔。沒有誰對誰錯，沒有誰做得不夠。
好像那些讓人疲憊的東西，全部都不見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件很小的事「她想帶我去吃，我喜歡的東西」。
現在，我幾乎已經想不起來，她到底抱怨了什麼，可是那個畫面，一直在。
她坐在木椅上，手還在口袋裡。很慢地看著我，然後問我：「妳想吃什麼？」
長大之後我才慢慢懂，有些人，不太會用好看的方式去愛人。
他們的語言，是抱怨，是責怪，是不滿。靠近的時候，很累，甚至，會讓人想逃。
可是，愛沒有不見，它只是被擠到很小很小的地方，小到你一不注意，就會錯過。
對我來說，外婆留下來的，不是那些聲音，是這個很溫暖的畫面。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們都太容易，記住一個人讓我們難受的樣子。
卻忘了，他也曾經，很努力地，用他會的方式愛過我們。
那些愛，可能不溫柔、不體貼，甚至，不討喜。
但它是真的，而且，往往都很安靜。安靜到，要等那個人不在了之後，你才終於聽見。
那就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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