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更好
A:我最近有一種說不清的焦躁。
B:怎麼樣的焦躁?
A:明明沒有不好。
生活算穩定,工作也還行。
但心裡一直有個聲音說,
「這樣還不夠。」
B:不夠什麼?
A:不夠好、不夠快、不夠亮眼。
B:誰在說這句話?
A:好像是我自己,但也好像不是。
B:怎麼說?
A:那個聲音很熟悉,像從小聽到大。
「再努力一點。」
「不要輸在起跑點。」
「你可以更好。」
B:這些話聽起來沒有惡意。
A:對,甚至是鼓勵。
可是久了,好像變成一種壓力。
B:壓力在哪裡?
A:好像不能停,不能只是這樣就滿足。
B:如果你說「我現在這樣就好」,會發生什麼?
A:心裡會有點罪惡感。
B:罪惡什麼?
A:好像在浪費潛力,好像對不起那些期待。
B:誰的期待?
A:家人、老師、社會。
甚至是以前的自己。
B:以前的你期待現在的你變成什麼?
A:更成功、更有成就、更不普通。
B:如果現在的你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覺得不夠?
A:因為總有人更好。
B:又回到比較。
A:對,好像「更好」本來就是一條沒有終點的線。
B:那你追的是更好,還是漫無目的在追趕?
A:有時候分不清。
一開始是想進步,後來變成不想落後。
B:進步和不落後,感覺一樣嗎?
A:不一樣。
進步比較踏實,不落後比較焦躁。
B:你現在比較多的是哪一種?
A:焦躁。
B:那個焦躁在怕什麼?
A:怕停下來之後,別人會超過。
怕有一天回頭看,發現自己沒有走多遠。
B:走多遠,代表什麼?
A:代表價值。
B:你把距離,當成價值。
A:好像是。
B:如果價值不是距離呢?
A:那是什麼?
B:也許是厚度,也許是誠實。
也許是你願不願意面對自己。
A:這些很難量化。
B:所以它們不常被拿來比較。
A:那「一定要更好」這句話錯了嗎?
B:不一定錯。
只是要看它是邀請,還是威脅。
A:邀請和威脅?
B:如果它說:「你可以試試看。」
那是邀請。
如果它說:「不這樣你就不夠好。」
那是威脅。
A:我好像常聽到後者。
B:那你一直在被催促。
A:對。
好像不往上走,就會往下掉。
B:如果有一天,你沒有變得更好,會怎樣?
A:......其實也不會怎樣,只是心裡會失望。
B:對誰失望?
A:自己。
B:你對自己很嚴格。
A:因為我怕鬆懈。
B:鬆懈等於失敗嗎?
A:不一定,但我很怕停。
B:停,不一定是退。
有時候只是確認方向。
A:如果確認完,發現自己其實不想那麼拼呢?
B:那你會怎麼看自己?
A:會有點動搖,好像失去某種野心。
B:野心一定要大聲嗎?
A:不一定。
B:那也許你只是把野心,
從「證明給別人看」,
換成「活得對得起自己」。
A:這樣算更好嗎?
B:不一定更好,只是更真誠。
A:......
B:也許「一定要更好」不是問題。
問題是,
如果沒有變得更好,你還願不願意承認自己。
A:......
B:當更好不再是證明,而是選擇,那條路就不會那麼急。
A:那我可以慢一點,但還是前進?
B:可以。
前進是因為你願意,而不是為了逃離現在。
A:......
B:更好可以是方向,但不應該是判決。
方向,還是恐懼?
A:我一直在想,上次你說的那句話。
B:哪一句?
A:「更好是邀請,還是威脅。」
B:你有答案了嗎?
A:好像一半一半。
B:怎麼說?
A:有些時候,我是真的想變強。
想學新東西、想突破,那種感覺是興奮的。
B:那另一半呢?
A:另一半比較像害怕。
怕落後、怕被淘汰。
怕有一天回頭看,發現自己沒有成長。
B:你分得出來這兩種感覺嗎?
A:慢慢可以。
一種是往前走的,一種是被推著跑的。
B:差別在哪裡?
A:往前走的時候,心態是穩定的,就算慢一點也沒關係。
被推著跑的時候,心態很急躁,一直在想別人怎麼看。
B:那你最近多的是哪一種?
A:老實說,被推著跑。
B:誰在推你?
A:那種聲音。
「你不能停。」
「現在不衝,以後會後悔。」
「別人都在進步。」
B:如果明天沒有人進步,你還會這樣急嗎?
A:可能不會。
B:那你追的,是更好,還是別人的速度?
A:......好像是速度。
B:速度能證明什麼?
A:證明我沒有被落下。
B:落下等於什麼?
A:等於不重要。
B:你又把成長和存在綁在一起了。
A:對。
B:那如果成長只是成長,不是證明呢?
A:那我可能會慢一點。
選真正有興趣的,而不是選看起來厲害的。
B:這樣會比較快樂嗎?
A:不一定快樂,但比較踏實。
B:踏實比光鮮亮麗重要嗎?
A:以前不覺得,現在覺得是。
B:那你願意接受一件事嗎?
A:什麼?
B:有些成長,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焦慮。
A:聽起來很刺。
B:但很常見。
A:那我是不是很多努力都是假的?
B:不是假的,只是動機混雜。
A:混雜?
B:人本身很少是純粹的,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慢慢分辨。
A:如果我分辨之後,發現有些目標其實不是我要的,怎麼辦?
B:那你會少一點負擔。
A:可是也可能失去方向。
B:失去的是舊方向,不是能力。
A:我一直很怕鬆手。
B:鬆手會讓你覺得退步?
A:會,好像承認自己沒有那麼有野心。
B:野心一定要大聲嗎?
A:不一定。
B:也許真正的方向,不單純是越來越高,還有越來越清楚。
A:清楚什麼?
B:清楚哪些努力是因為喜歡,哪些努力是因為恐懼。
A:如果恐懼佔大多數呢?
B:那也沒關係,你現在已經看見它了。
A:看見之後呢?
B:慢慢把比例調整,不是一夜改變。
問問自己,「如果不害怕,我還會這樣選嗎?」
A:這題很難。
B:但誠實。
A:如果答案是「不會」呢?
B:那代表你不是在往前,是在逃離。
A:逃離什麼?
B:那種「我不夠好」的感覺。
A:......
B:成長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是你有沒有把成長當成止痛藥。
A:止痛藥?
B:對。
只要更好一點,那種不安就會小一點。
A:可是不安永遠還在。
B:因為它不是能力問題,是價值問題。
A:......
B:如果有一天,你沒有再更好,但也沒有退步,只是穩穩地過。
那樣算失敗嗎?
A:以前會覺得是,現在不確定。
B:真正的方向,不一定是往上,也許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而走。
A:那如果我還是想變強呢?
B:那很好,只是記得確認,
那是你的選擇,不是你的恐懼。
A:......
B:更好可以是願望,但不必是自我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