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失蹤:徵文比賽爭議的結構性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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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徵文比賽的結果經常引發參賽者與讀者的困惑與不滿。本文試圖從制度設計與判斷機制兩個層面拆解此現象,而非歸咎於個別評審的主觀偏好或參賽者的心理落差。

本文提出三個核心論點:第一,「好看」先於「技術」——技術是從好看作品中事後歸納出來的可複製描述,而非生成成功作品的因果機制(描述 ≠ 生成)。本文進一步指出:在閱讀作為最終消費場景的前提下,「好看」是唯一具有外部驗證機制的指標,而「技術」僅具有內部一致性。第二,在需要高速處理大量文本、且評選結果需經由集體討論產生的制度中,判斷標準必然向「可快速辨識」與「可被論證」的特徵收斂——這不是偶然,而是結構必然。第三,評審的集體決策機制決定了最終勝出的作品不必然是「最好看的」,而是「最容易被集體辯護的」——可論證性取代可感受性。

本文進一步分析「實驗性」在比賽制度中的命運,指出:能夠得獎的並非最實驗的作品,而是「最能被論證為實驗的作品」——實驗性本身也被制度收編,成為可被技術語言描述的安全區。本文並以評審公開評語中的詞彙分佈作為語言證據,佐證核心論點。

本文以村上春樹的「反高潮」與電影《教父》的流傳故事作為輔助例證,並回應可能的反對意見。最終提出制度改善方向,呼籲重新審視「好看」與「技術」在比賽中的先後順序。

關鍵詞:徵文比賽、審美判斷、技術標準、資訊壓縮、集體決策、可論證性、好看優先、外部驗證、實驗性的收編




一、問題的提出:為什麼比賽結果常令人困惑?

徵文比賽的結果公布後,常見的參賽者反應包括:「為什麼我覺得更好看的作品沒得獎?」「得獎作品技術沒話說,但就是很無聊。」「實驗性強的作品連初審都沒過。」這些困惑並非單純的酸葡萄心理,也不是個別評審的失職,而是值得認真對待的結構性問題。

本文的觀察基於一個核心區分:我將「文學獎」與「通俗小說比賽」進行對照。我對文學獎的運作較不熟悉,多從得獎作品集、評審總評與網路討論進行推測;對通俗小說比賽則有較直接的參與經驗。這兩種位置的不對稱,本身反而成了一組值得觀察的現象:為什麼讀者可以相對安心地預測通俗小說比賽的結果,卻經常對文學獎的結果感到困惑?

在進入具體分析之前,必須先承認一個前提:無論文學獎或通俗小說比賽,評審都會看技術。語言、結構、視角、人物、情節、細節展示——這些是所有敘事作品共同的基礎。然而,問題不在於「看不看技術」,而在於「技術在整體判斷中扮演什麼角色」以及「技術標準是否被放在不可逆的前段篩選」。這兩點,正是兩種比賽開始分道揚鑣的起點。




二、核心命題:好看先於技術——「描述 ≠ 生成」

2.1 一個基本的閱讀經驗

如果我們誠實面對自己的閱讀經驗,就必須承認:多數時候,我們是先覺得一篇作品「好看」,才去分析它「好在哪裡」。技術是對好看文本的事後歸納,而不是通往好看的預設公式。

據此,本文提出一個核心區分:

技術是一種「對成功作品的可複製描述」,而不是「生成成功作品的因果機制」。

這個區分至關重要,因為它釐清了技術的價值與限制:

  • 符合技術規範的作品「通常」好看(因為技術是從好看作品中提煉的歸納)
  • 但好看的作品「不一定」符合既有技術規範(因為技術永遠追不上直覺與創新)
  • 用技術來框定「好看」,本質上是將「描述」誤認為「規範」,將「後見之明」誤認為「預測標準」

2.2 村上春樹與反高潮:技術是事後的命名

以村上春樹的作品為例,他經常在情節看似要推向巨大衝突的時刻,突然收束或轉向。評論家事後分析,將此命名為「反高潮的技術」。但村上自己在訪談中經常給出的答案是:「我覺得那樣寫比較有趣」、「直覺告訴我應該在這裡停下來」。

他不是先有「反高潮」這個技術概念然後刻意運用;他是先覺得「這樣寫比較好看」,然後評論家才發明了「反高潮」這個詞來描述他的做法。技術,是對直覺的事後命名,而不是創作的預設藍圖。

2.3 「學學教父」的寓言

有一個流傳在電影圈的故事——無論真假,它精準地捕捉了某種荒謬:當《教父》的導演柯波拉成名之後,他想認真研究電影,於是去找了一本電影教科書來讀。書的開頭寫著:「學學教父。」

一個憑直覺創造出經典的人,想要回頭學習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技術」本身。他憑直覺做出來的東西,被後人拆解、命名、編成教材,然後告訴學生:「這就是標準。」

此處的重點不在史實真偽,而在其所揭示的結構邏輯:天才的直覺被編成教材,教材教出一群模仿者,模仿者因為「使用技術」而不是「追求好看」而平庸,然後下一批教科書繼續教大家「學學教父」。在徵文比賽中,同樣的循環每天都在發生。

2.4 「好看」作為唯一可外部驗證的指標

本文進一步指出:在閱讀作品作為最終消費場景的前提下,「好看」是唯一具有外部驗證機制的指標,而「技術」僅具有內部一致性。

換句話說,技術標準只能在評審團內部自我驗證——A評審認為技術好,B評審也能看出來——但這個共識無法保證作品對外部讀者產生同樣的效果。評審團可以一致同意某篇作品「技術完美」,但讀者可能覺得它平淡無奇;評審團之間沒有爭議,但這個共識與外部脫節。

「好看」則不同:它可以直接對應到讀者的真實閱讀反應,是可以被外部檢驗的。當比賽結果與大量讀者的感受出現持續落差時,爭議便不可避免。這不是因為「大眾不懂」,而是因為技術標準缺乏外部驗證,而「好看」恰恰填補了這個空缺。




三、系統限制:評審制度作為「資訊壓縮」問題

3.1 結構必然性的鎖死句

本文要論證的不僅是「這種情況經常發生」,而是:

在需要高速處理大量文本、且評選結果需經由集體討論產生的制度中,判斷標準必然向「可快速辨識」與「可被論證」的特徵收斂。

這不是評審個人的選擇,也不是主辦單位的失職,而是任何符合上述兩個條件的制度都會產生的內在趨勢。下文將分別從「高速資訊壓縮」與「集體決策機制」兩個面向,論證這個必然性。

3.2 初審的本質:高速資訊壓縮

徵文比賽的初審階段,本質上是一個「高速資訊壓縮」問題。評審需要在極短時間內(通常每篇3-5分鐘)處理大量稿件,因此只能依賴「可標準化的特徵」作為壓縮演算法的參數——例如錯字、語法、視角一致性、結構清晰度等技術指標。

問題不在於使用這些指標,而在於:實驗性作品的價值往往無法被快速標準化。它們的好看需要更長的閱讀時間、更完整的上下文,甚至需要重讀才能顯現。但在資訊壓縮的第一階段,它們只會被視為「無法被有效編碼的雜訊」而遭到捨棄。

這不是評審的失職,也不是評審能力不足,而是系統的內在限制:任何需要高速處理大量資訊的篩選機制,都必然偏好「可快速辨識的特徵」,而排斥「需要時間才能顯現的價值」。

3.3 三關制的資訊損失

假設有一百篇投稿,其中十篇是實驗性強的作品:

  • 初審階段:十篇實驗性作品中有八篇因為「表面技術特徵不合常規」而被快速淘汰
  • 複審階段:剩下兩篇進入複審,但仍需面對「能否被技術語言辯護」的考驗
  • 決審階段:最終進入決審的,是技術安全、風格中庸的群體

最有能力的決審評審,只能從已經被高度壓縮、失去資訊多樣性的名單中進行選擇。他們再厲害,也無法選出那些已經在第一階段被捨棄的作品。

3.4 能力的錯置

這裡有一個關鍵的制度問題:最有能力的評審,看到的作品範圍最小;能力最有限的評審,反而掌握了最初的生殺大權。

初審評審(通常較資淺)決定了哪些作品可以進入下一輪;決審評審(通常最資深、眼光最好)只能從已經被篩選過的「安全名單」中挑選。如果初審使用的是保守的技術標準,那麼真正的實驗性作品早已被淘汰——這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制度設計的問題。

3.5 同質化的真正根源

當比賽主辦方或評審感嘆「作品越來越單一」時,他們往往把問題歸因於外在環境。但根據上述分析,更直接的解釋是:特別的作品在一開始就被刷掉了。

評審感嘆同質化,卻沒有意識到——或者不願意意識到——這個同質化正是他們所參與的制度的產物。




四、決策機制:可論證性取代可感受性

4.1 最容易被集體辯護的最好

徵文比賽的評審制度,本質上是一個集體決策機制。評審需要開會、討論、辯論、投票。這意味著:

最終勝出的作品,不必然是「最好看的」,也不必然是「技術最完美的」,而是「最容易被集體辯護的」。

評審在投票時,不僅在判斷作品,也在判斷「我能否說服其他人支持我的判斷」。那些「好看但難以言說」的作品,即使某個評審深受感動,也很難在會議中替它爭取到足夠的票數。因為在正式的評審討論中,「我就是覺得好看」這種理由,幾乎沒有任何說服力。

於是,能夠被技術語言清晰描述的作品,天然擁有制度性的優勢——不是因為它們更好看,而是因為它們更容易被「證明」是好的。可論證性取代了可感受性。

4.2 「實驗性」的三種命運

在徵文比賽的脈絡中,「實驗性」這個標籤與得獎結果之間的關係,可以區分為三種不同的類型。

第一種:因為實驗所以得獎。 這種情況發生在作品真正突破既有形式、評審能感受到其價值、且願意冒風險支持的條件下。問題在於,在本文前面所分析的制度條件下——高速資訊壓縮加上集體決策機制——這種作品的存活機率極低。它需要同時滿足:沒有在初審被快速淘汰、有評審願意在會議中硬挺、以及該評審能夠說服其他人。因此,這不是常態,而是例外事件。

第二種:因為得獎所以被稱為實驗。 這是一種「事後命名」機制:作品先被選中——可能是因為它符合某些技術標準——然後評審需要解釋「為什麼它好」,於是使用了「實驗性」、「突破」等語言。這與本文第二章提出的「描述 ≠ 生成」完全一致:實驗性在這裡不是作品的創作屬性,而是評審的論述語言。

第三種:因為能被論證為實驗,所以得獎。 這才是最關鍵的機制。作品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首先,它必須具有某種「看起來像突破」的特徵;其次,這個特徵必須能夠被現有的技術語言系統所解釋。換句話說,不是所有實驗都能得獎——能夠得獎的,是「最能被論證為實驗的作品」。

這三種命運的區分,可以用一個簡單的結構來說明:

  • A類作品:真正的激進實驗(結構破碎、語言異常、難以歸類)→ 初審即淘汰
  • B類作品:中度實驗,但可以被技術語言解釋(有變形,但可說成「敘事策略」或「觀點轉換」)→ 有機會得獎
  • C類作品:完全傳統,技術完美,沒有創新 → 穩定入圍

得獎者通常落在B類。

4.3 評審類型的差異

本文所批評的,並非「學院派」這個身份,而是「可論述化能力較強的評審群體」。然而,不同類型的評審確實有不同的判斷傾向,需要加以區分。

學院研究者的判斷傾向於理論框架與技術拆解。他們對「好看」的直覺敏感度相對較低,因為學院訓練往往傾向質疑直覺、要求可論證的理由。但他們的可論述化能力極高,能夠用精細的技術語言來分析作品。這種評審在文學獎中相當常見,其潛在風險是技術語言可能完全取代閱讀感受。

商業編輯的判斷傾向於市場反應與類型期待。他們對「好看」的敏感度中等至較高,因為他們的專業涉及判斷什麼樣的作品能夠吸引讀者。他們的可論述化能力屬於中等程度——能夠說出「這個節奏不對」或「這個開場不夠吸引人」,但未必能像學院研究者那樣進行細緻的技術拆解。這種評審在通俗小說比賽中更為常見,其潛在風險是可能過度依賴類型公式,排除真正有創新的作品。

作家型評審的判斷傾向於創作直覺與同儕認可。他們對「好看」的敏感度通常較高,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創作者,對敘事的節奏、人物、情感有直接的感受。他們的可論述化能力屬於中等至較高——能夠說出「這裡的轉折有力」或「這個人物立體」,但不一定使用學院的理論術語。這種評審的潛在風險是個人品味可能壟斷判斷標準,而他們的直覺雖然敏銳,但在需要集體辯護的制度中,仍然需要轉化為可論述的語言。

問題不在於這三類評審誰對誰錯,而在於:誰擁有較強的「將審美判斷轉化為可論述語言」的能力,誰就在制度中擁有更大的影響力——而這種能力,並不必然等同於對「好看」的敏感度。

4.4 評審語言的證據:技術詞彙 vs 感受詞彙

除了上述機制分析,我們也可以從比賽評審的公開評語中,觀察到同樣的現象。在歷年徵文比賽的評審總評中,常見的語句包括:

  • 「技巧成熟但略顯平淡」
  • 「結構完整但缺乏突破」
  • 「語言精煉但主題不夠深刻」

這類語言顯示:評審能夠精確地指出技術上的優勢(成熟、完整、精煉),卻難以為「令人驚艷」或「好看」提供對等的論述資源。當一篇作品「好看但技術上有瑕疵」時,評審往往只能說「讀起來不錯」,而這句話在需要集體辯護的會議中幾乎沒有說服力。反之,一篇「技術完美但平淡」的作品,卻可以用「結構完整、視角一致、伏筆收束」等技術詞彙來辯護。

這不是評審的語言能力不足,而是技術語言本身具備更高的可論證性。評審總評中的語彙分佈——技術詞彙豐富而具體、感受詞彙貧乏而模糊——正是「可論證性取代可感受性」的語言證據。換句話說,不是評審不想選「好看」的作品,而是在需要集體辯護的制度中,「好看」難以被翻譯成具有說服力的語言。

4.5 小圈子的自我複製

當一群具有相似判斷習慣的人反覆擔任評審時,一個循環便開始了:

  1. 評審選出符合自己審美標準的作品
  2. 得獎者成為下一屆的潛在評審
  3. 得獎風格成為下一屆參賽者的模仿對象
  4. 風格趨同,同質化加劇
  5. 評審感嘆「作品越來越單一」,但無法意識到自己就是這個循環的一部分

這不是陰謀論,而是任何缺乏外部反饋機制的封閉系統都會產生的必然結果。

4.6 實驗性的收編:最狠的一句話

綜合以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更激進的結論:

當「實驗性」本身也需要透過既有技術語言來證明時,它就不再是對制度的挑戰,而成為制度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實驗性」並非創作屬性,而是一種需經由評審語言認證的可論述特徵。能夠得獎的,不是最實驗的作品,而是「最能被論證為實驗的作品」。這與本文第四章第一節提出的核心命題完全一致——可論證性取代可感受性,即使在「實驗性」這個看似反抗標準的標籤上,也同樣適用。

技術被制度吸收,實驗也被制度吸收。最後,「可被論述的實驗」變成了新的安全區。




五、五重荒謬:當技術擺在好看之前

綜合以上分析,當「技術優先於好看」成為比賽制度的隱含邏輯時,會產生以下五重荒謬:

荒謬一:用局部證據否定整體

技術標準讓我們得以用一個局部缺陷(例如視角不一致)來否定一個整體體驗——而這個整體體驗,才是「好看」的真正所在。一個歌手音準偶爾飄掉,但他的演唱讓你熱淚盈眶——沒有人會說「音不準,所以這是爛表演」。但在徵文比賽中,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荒謬二:技術正確但不保證好看

一篇作品可能視角完美、結構嚴謹、語言精煉,但平淡無奇。技術正確的作品可以同時是毫無魅力的作品,但比賽制度卻可能讓它得獎——因為沒有人能說它「錯在哪裡」。

荒謬三:比賽獎勵「沒有犯錯」,而非「令人驚艷」

如果評審使用的是「扣分制」——從技術清單上一項項檢查,有問題就扣分——那麼「技術完美但平庸」的作品會勝過「技術冒險、偶有失誤、但精彩絕倫」的作品。

荒謬四:可被論證的取代了可被感受的

能夠被技術語言清晰描述的作品,天然擁有制度性的優勢。而那些「好看但難以言說」的作品,即使深深打動了某個評審,也難以在集體討論中存活。

荒謬五:系統產出同質化,卻抱怨同質化

比賽制度設計成只讓「技術安全」的作品存活,然後評審感嘆「作品越來越單一」。這就像用篩子過濾掉所有大顆粒,然後抱怨「怎麼進來的都是小顆粒」。




六、具體例證的再審視

6.1 村上春樹的反高潮

村上春樹的例子說明了「描述 ≠ 生成」的核心命題:他的反高潮之所以震撼,是因為那是他從「怎樣寫才好看」的直覺中長出來的;模仿者之所以平庸,是因為他們把反高潮當作一種「應該放進去的技術」而硬塞進去的。

如果村上春樹今天是個默默無聞的參賽者,投稿到一個以「可論述化能力強的評審」為主的比賽,他的反高潮會被判定為「高明的情節控制」,還是「虎頭蛇尾、結構鬆散」?如果是後者,那比賽選出的就不是「最好看的」,而是「最符合既有技術標準的」。

6.2 「學學教父」的寓言

如前所述,《教父》的例子說明了整個循環的荒謬性:天才的直覺被編成教材,教材教出一群模仿者,模仿者因為「使用技術」而不是「追求好看」而平庸,然後下一批教科書繼續教大家「學學教父」。

此處的重點不在史實真偽,而在其所揭示的結構邏輯。在徵文比賽中:某人憑直覺寫出好看的作品→得獎→作品被技術語言拆解→成為教材→參賽者模仿技術→比賽結果趨同→評審感嘆同質化。而那個可能創造下一個典範的天才,早在初審就被刷掉了。

6.3 好萊塢三幕劇:技術規範與品質落差的案例

好萊塢的三幕劇結構,最初是對許多成功電影的事後歸納(如 Syd Field 在《Screenplay》中所整理)。但隨著編劇教科書的普及與製片廠制度的標準化,它逐漸從「描述成功作品的語言」轉變為「必須遵守的規範」。一個劇本在開發階段常被用固定比例(第一幕約25%、中點轉折等)進行檢驗。

這個制度運作的結果是:大量嚴格遵循三幕劇、技術層面無懈可擊的劇本得以推進,但其中不少作品整體缺乏真正打動觀眾的能量。

那些打破或大幅偏離常規節奏的作品,例如《低俗小說》對敘事順序的重新組裝、或《巴黎,德州》那種刻意緩慢、需要觀眾沉浸才能顯現價值的節奏,在早期開發階段往往面臨較大的阻力。它們的好看或突破性,需要更完整的上下文與更長的感受時間才能成立,難以被快速的「技術檢核」有效編碼。

值得注意的是,好萊塢擁有比文學獎更直接的外部驗證機制(票房與觀眾反應)。然而,即使市場多次顯示「技術正確但平庸」的作品容易失敗,打破規範的作品偶爾大獲成功,產業仍難以擺脫對標準結構的依賴。這再次說明:技術標準的強大生命力,往往不在於它的預測準確性,而在於它在集體決策會議中高度的可論證性。一句「這部劇本第二幕太長」可以被討論、量化、修改;但一句「這部劇本讓我想睡覺」,在需要快速共識的環境中,說服力卻遠遠不足。






七、可能反對意見與回應

反對意見一:技術是必要門檻,不然評審怎麼篩?

回應:問題不在於使用技術,而在於「技術被放在不可逆的前段篩選」。如果初審使用技術標準,但設有「救回機制」(例如決審評審可以調閱被淘汰的作品、或任何一位評審可以指定復活特定作品),那麼技術篩選就不會成為扼殺實驗性的鐵門檻。技術可以作為篩選工具,但不應該成為不可逆的、單向的淘汰依據。

反對意見二:實驗作品很多只是寫不好

回應:確實如此。許多自稱「實驗性」的作品,實際上是技術不成熟。但問題在於:目前的制度無法有效區分「真正的實驗」與「單純的寫不好」。兩者在初審階段都會因為「表面技術特徵不合常規」而被淘汰。一個更好的制度應該設有機制,讓「可疑的實驗性作品」有機會被更有經驗的評審複審,而不是在初審就被單方面決定命運。

反對意見三:大眾品味不可靠

回應:本文並非主張以大眾品味取代評審專業。本文承認:好看本身也是被文化、教育、個人經驗所訓練出來的判斷,並非客觀的普遍標準。但本文要指出的是:相較於技術標準,「好看」有一個制度性的優勢——它更接近讀者的真實反應。當比賽的結果與一般讀者的閱讀感受出現巨大、持續的落差時,爭議就會發生。

本文建議的不是「讓讀者投票決定得獎名單」,而是「讓評審至少知道一般讀者是怎麼感受的」——例如引入讀者代表、試讀機制,或公開評審討論記錄以接受公評。

反對意見四:你過度理想化「好看」,它本身也是被建構的

回應:這個反對意見是有效的。本文不否認「好看」的主觀性與文化建構性。但本文的論點是操作性的,而非真理性的:在比賽制度的脈絡中,「好看」比「技術標準」更接近作品最終要面向的對象——讀者。一個完全脫離讀者感受的評審標準,即使再嚴謹,也會在反覆出現的爭議中喪失公信力。本文不是要定義「什麼是真正的好看」,而是指出:比賽的評選標準不應該完全脫離它所面向的讀者的閱讀體驗。




八、結論:重新審視「好看」與「技術」的順序

本文的分析並非否定技術的價值。技術作為一種事後的歸納工具,確實有助於教學、討論與傳承。問題在於,當比賽的制度設計將「技術合格」作為優先於「好看」的、不可逆的前段篩選門檻時,就會產生一系列結構性的後果:實驗性作品被扼殺、得獎作品趨於同質化、評審與讀者的審美脫鉤、可論證性取代可感受性、以及參賽者普遍的困惑與不滿。

本文已經論證:在需要高速處理大量文本、且評選結果需經由集體討論產生的制度中,判斷標準必然向「可快速辨識」與「可被論證」的特徵收斂。這不是偶然,而是結構必然。同時,本文也指出:「好看」是唯一具有外部驗證機制的指標,而技術僅具有內部一致性。評審語言中的詞彙分佈——技術詞彙豐富而具體、感受詞彙貧乏而模糊——正是這個現象的語言證據。

本文進一步揭示了「實驗性」在比賽制度中的三種命運:真正的激進實驗在初審即被淘汰;中度實驗且可被技術語言解釋的作品有機會得獎;而「實驗性」這個標籤本身,也經常是得獎之後的事後命名。最終,能夠得獎的不是最實驗的作品,而是「最能被論證為實驗的作品」——實驗性本身也被制度收編,成為可被技術語言描述的安全區。

當「實驗性」本身也需要透過既有技術語言來證明時,它就不再是對制度的挑戰,而成為制度的一部分。

那個關於柯波拉的故事,或許是對這個荒謬最精準的註腳:一個天才想學習如何成為天才,書本告訴他:「學學你自己。」在徵文比賽中,同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下一個柯波拉來投稿的時候,他的作品很可能在初審就被刷掉了。不是因為他不好看,而是因為他的好看,不符合被前一個柯波拉「發明」出來的技術標準。

如果比賽的主辦單位希望減少爭議,或許應該考慮以下方向:

  1. 設立「救回機制」:讓決審評審可以調閱初審被淘汰的作品,或允許任何一位評審指定復活特定作品
  2. 降低初審的技術篩選強度:初審只應篩掉明顯違反基本規則的作品(字數、格式、抄襲、離題),不應進行「好壞」判斷
  3. 評審團組成多元化:避免某一類型的評審(如可論述化能力極強的群體)壟斷判斷標準
  4. 建立讀者反饋機制:引入讀者代表、試讀投票,或至少公開評審討論記錄以接受公評
  5. 明確告知比賽的篩選邏輯:讓參賽者知道比賽是傾向「技術優先」還是「好看優先」,以便調整投稿策略

最終,我們需要回到一個基本的問題:比賽究竟是選出「最好看的作品」,還是「最符合技術標準的作品」? 如果是前者,那麼制度就應該設計成讓「好看」有機會戰勝「技術正確」;如果是後者,那麼主辦單位應該誠實告知,讓爭議至少建立在明確的前提之上。

這兩者沒有對錯之分,但如果不說清楚,困惑與不滿就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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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臨淵齋短篇通俗小說獎將於2024/02/14截止收件。這是一個適合素人作家參加的比賽,共有四個方面的好處,包括寫短篇展現能力、免費看文拿建議、免費廣告宣傳、真正的創作夥伴。詳情請見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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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是孤單。 這句話以前我並不認同。因為對我來說,寫小說是一件能全心專注的事,是我真正熱愛的事情。我曾經以為,孤單正是我能沉浸的養分。  我享受那種投入到哭、到笑的過程,跟著角色的情緒起伏而心跳加速。當筆下的世界鮮明起來,我會覺得自己真的「活在故事裡」。那是一種奇妙的幸福感,像是找到一個只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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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是孤單。 這句話以前我並不認同。因為對我來說,寫小說是一件能全心專注的事,是我真正熱愛的事情。我曾經以為,孤單正是我能沉浸的養分。  我享受那種投入到哭、到笑的過程,跟著角色的情緒起伏而心跳加速。當筆下的世界鮮明起來,我會覺得自己真的「活在故事裡」。那是一種奇妙的幸福感,像是找到一個只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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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文創作者雙週報 週報:台灣徵文徵圖競賽匯整(2026‑02‑16) 台灣徵文、徵圖及創作競賽 以下整理 2026 年 2 月中至 4 月的主要徵文徵圖活動,為使用者提供規劃參考。資訊來自新聞與蒐集到的整理文章,請於報名前再次確認主辦單位公告。 ✅ 台灣徵文徵圖競賽匯整(情報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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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雖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但我很開心,知曉自己擁有強大的創造力。這溫柔地撫慰,我七年來的迷茫與恐懼,感恩上天帶來的機會,也感謝緊緊把握住的自己。希望,在嶄新的11月份,讀者們能帶著,讀完日記後的勇氣,去突破以比賽為名的高牆。謝謝閱讀完的你們,我是肅竹,接下來會持續創作作品的,還請多多指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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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雖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但我很開心,知曉自己擁有強大的創造力。這溫柔地撫慰,我七年來的迷茫與恐懼,感恩上天帶來的機會,也感謝緊緊把握住的自己。希望,在嶄新的11月份,讀者們能帶著,讀完日記後的勇氣,去突破以比賽為名的高牆。謝謝閱讀完的你們,我是肅竹,接下來會持續創作作品的,還請多多指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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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體出版、編輯合作,到偶包壓力,一次看懂參賽背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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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體出版、編輯合作,到偶包壓力,一次看懂參賽背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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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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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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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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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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