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用餐時間,幾個孩子很興奮地圍成一圈,看著某個東西熱烈討論著。
突然,有人登高一呼:「誰要看OOO國小時候的照片?」
被點名的人很不高興地起身,想要搶走他們手上的畢業紀念冊。
看著他們桌上都是飯菜,在桌椅間狹小的的走道奔馳,腦海瞬間冒出許多反應。
(把食物撞倒了怎麼辦?)
(孩子奔跑跌倒受傷了怎麼辦?)
(被公開照片的學生家長又要來投訴霸凌了...)
(原本不知道有人帶照片來分享的人,現在都知道了...)
著急的念頭控制不住地倘洩而來,於是我的下層腦運作後立刻脫口而出:
「東西拿來!明天開始誰都不准再帶畢業紀念冊到學校!」
那位主事的孩子很激動,生氣地說:
「為什麼不能帶國小的畢業紀念冊來?學校是監獄嗎?」
「當老師有什麼了不起?」
「他也有帶,為什麼不罵他,只罵我!」
我跟他互相懟了幾句,雙方情緒愈發高漲。
最後我烙下一句話:「你放學再去學務處拿回來吧!」
接著,我離開了教室,往學務處走去。
薩提爾冰山解析:為什麼會「雙輸」?
老師的冰山:生存姿態為「超理智」
- 行為: 沒收本子、下達禁令。
- 觀點: 「我是為了保護你們」、「萬一發生霸凌,我要負責」、「規矩能換來和平」。
- 感受: 焦慮、擔憂、覺得自己有責任維持秩序。我的善意被解讀為「監獄長」的惡意時,是對自我價值(Self-Worth)的沉重打擊。
- 忽略: 忽略了「連結」與「對方的感受」。
- 深層渴望: 我渴望「貢獻」與「守護」(不想讓孩子被霸凌)。
- 內在對話: 「我明明是為了你們好,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孩子的冰山:生存姿態為「指責」
- 行為: 憤怒叫囂(難道是監獄嗎?)。
- 感受: 被冒犯、被剝奪、無力感。
- 觀點: 「這是我私人的東西」、「老師只會用權力壓人」、「我的自由被隨意剝奪」。
- 渴望: 「被尊重」、「自主權」、「權力平衡」。
這次介入失敗的原因在於「規條(Rule)」跑在了「連結(Connection)」前面。
在公教環境中,我們常被要求要「專業、冷靜、完美」,這是個巨大的情緒枷鎖。國中生正處於「建立自我認同」的關鍵期,「所有權」與「身體/肖像自主權」是他們極度敏感的地帶。當我直接下達沒收並禁令時,雖出於保護,但在孩子眼中這與「威權壓迫」無異。
其實我們雙方都覺得自己被冒犯了,開啟了生存模式,互相指責。所幸我沒有繼續「選擇」當場反擊、用權力壓制,而是離開現場去處理自己的情緒。我不想因情緒失控的憤怒,講出更加傷害孩子的話,同時也保護了自己不陷入權力爭奪的困境。
當下我的心情其實非常崩潰,憤怒無鯁在喉,但仍強裝鎮定地到學務處詢問,遇到這種事情該如何處理?尤其學生說的那句「當老師有什麼了不起!」真的很傷人!
現在回想,除了當時權威被挑戰的羞愧感,還有更多說不出口的委屈。因為他說的也沒錯,當老師確實沒有這麼了不起。
從學務處出來後,我的情緒還是很激動。繃不住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只能先回到導師辦公室冷靜,暫時無法面對孩子們。
如何安放這份受傷?
- 慈悲觀練習
我可以對自己說:「我現在就是很生氣,也很尷尬,我暫時沒有能量去當那個專業慈愛的老師,這沒關係。」「我看見了那個努力想保護學生的自己,也看見了委屈。我接納現在這個脆弱、流淚的自己。」 - 認知重構: 那句「難道學校是監獄嗎?」其實不是在攻擊「我這個人」,而是為了奪回權力感。他還沒成熟到,能看見我的行為背後的對他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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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鐘聲打了。
我刻意延遲幾分鐘上樓,除了心情尚未平復外,也想看看孩子們的反應。直至當天放學,我都沒有和任何一個孩子說話。我承認有些賭氣和遷怒的成分在,畢竟出言對立的只有一位學生,而不是全班同學。不過,在教育效果上,它其實形成了一種「自然懲罰」。他們失去了與老師連結的溫暖,體會到了行為的後果。
隔天早自修,教室異常安靜。
我思索著他們也許在試探,老師不知是否還在氣頭上?誰也不敢跟誰說話。但我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們時而偷看彼此,時而望向我的眼神。
「還沒交聯絡簿交過來,我要發資料。」
孩子們迅速地完成動作,待我整理完後發還。唯獨留下昨日一言九「頂」的孩子,並在簿子上寫下我想對他說的話。
很抱歉,昨天我在全班面前對你大聲說話,沒有顧慮到你的感受,這是我不對。當時我心急地想保護那些被看照片的同學,怕他們被取笑,卻忽略了你的心情。我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在全班面前批評你;如果我們對事情有不同看法,我們私下溝通,一起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第三選擇」。
對於我當時說:「以後發生什麼事都別找我」,那是我一時衝動的氣話,並非我的本意。我真的很抱歉,在心急之下對你說了那樣的話。
我之所以會這麼在意,是因為我一直很希望你能學會如何尊重他人,只是當時的我還沒找到更好的方式引導你,就先被情緒影響了。當聽到你回:「我也沒要妳處理,當老師有什麼了不起」時,我內心其實感到很受傷,也很挫折。
後來我冷靜思考,或許是因為平時大人給你的批評較多,讓你習慣用激烈的言語來防衛自己,這並非你的本意。我想,你平時的尖叫、踏地板或那些威脅的話語,背後是否都藏著某些原因或委屈?下次如果你願意,可以私下告訴我你的感受。我願意傾聽,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好嗎?」
後來,這孩子在我的生日當天,畫了滿版的黑板彩圖為我慶生,甚至送了我最當紅的盲盒當禮物,這份心意讓我非常驚訝且感動。
我不僅看到了他的改變,更感受到他對班級的守護:當隔壁班同學午休吵鬧影響到我時,他會主動請對方安靜;看到有人偷用班上的洗碗精、或是關門太大聲,他也會為了維護班級秩序而站出來。這些舉動,都讓我看到了他那顆正義又柔軟的心。
三年的時間,足以見證一個孩子的蛻變。
看著生命發光的反饋,正是為人師表最令人動容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