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笑著說我們家的室內設計風格是「囤積風」。他人豈知笑中隱含著心酸啊！每次也常常為了媽媽的囤積舊物習慣，與媽媽產生爭執。跟媽媽直接說她有囤積症時，她會生氣地說她才沒有。她認為錢很難賺，東西不要隨便花錢亂買，買來的東西如果沒有壞掉、還可以用，就不能丟。她只是認為孩子不懂得珍惜。
有一次過年大掃除，大哥和我合力把一張書桌搬到一樓丟傢俱回收。那張桌子原本是在我的房間裡面。我的房間太小，不到兩坪，這張桌子佔據了太多空間，使我的收納空間變得很少。又加上我成年以後搬回家，也很少用這張桌子讀書或寫作，只是會放一些書在上面，成了積灰塵的置物架。趁過年清潔隊免費清運舊的大型傢俱，我們就一起把這張桌子搬到一樓。我們家是電梯大樓，要通過電梯時，還要兩人互相調整角度。當天搬完時，感覺完成了一件大事。大哥也收假回去了。睡了一覺，隔天起床時，出了房門抬頭一看，那張桌子居然出現在客廳！「這是怎麼回事！」原來媽媽趁著我還沒醒來，一個人硬是把桌子拖回家！我當下除了傻眼以外，也很敬佩我媽媽執著舊物的精神！就算是一個人，無論桌子多重、體積多大，就是要搬回家！打電話跟我大哥分享，那張桌子又回來了，電話另一頭的大哥也無語笑了。
後來無論幾次我提到說這張桌子放在客廳，實在太阻礙動線了，需要丟掉時，我媽媽就會像是狗護食一樣，猛然發出如吠叫的聲音。這張桌子確實還沒有壞掉。她放在客廳，擋住了電視櫃旁的書架、也擋住了兩側的儲物架。她後來就在上面擺起她的書，在狹小的客廳裡，當成自己的書桌。很快地，這個書架又變成了置物架。她不再用這個地方讀書。我眼看她根本不會在這張書桌讀書，就決定將上面的書放回她真正使用的書桌上。清空之後，我改放個人的碗盤瀝水籃，以及煮開水和調製飲料的吧台區。她雖然不滿，但也默認我的更動。至此我們暫時和平相處，讓這張桌子留了下來。
媽媽欠缺分類的概念。家中的物品，對她來說，一個物品就是一個類別，她透過她驕傲的記憶力放置在家裡各個角落。之所以說驕傲，是因為她說她在工廠上班時，有一次老闆要找一個東西，這個東西三年前放在哪裡，全公司的人都忘記了，就只剩下她還記得。因為家中沒有分類的概念，同樣的東西，到處都有，也只有她知道在哪裡。變成我們需要某一樣東西時，就只能依賴媽媽的記憶，或是到處亂翻。
在跟她居住期間，我已經學會趁她不在時，去創造我想要創造的環境。其中之一我已經忍耐很久、看不順眼的地方，就是電視櫃的抽屜。趁她不在家兩週，我便舉起改革的大旗，囂張地將抽屜內所有的東西一次全部倒出來。這一清理才發現家裡竟然有10幾盒ＯＫ繃！我上次在家裡找不到ＯＫ繃，以為家裡的ＯＫ繃已經用完了，還跑到附近的超市補貨。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家是ＯＫ繃富翁！只是因為散落在不同地方，媽媽也忘了，才以為沒有。光是醫療用品，我就整理出三個抽屜的量，除了10幾盒的ＯＫ繃，還有10幾卷的醫療用繃帶、各式各樣的外用藥和內服藥。我心想著「我們家是醫療用品店嗎？」。
除了內心無語之外，整理的過程我也會經常無力到笑出來。「無語問蒼天」。我常常整理到筋疲力竭，整個人有時候累到像魂魄被抽走一樣。「媽媽」、「媽媽」、「可恨的媽媽」，夾雜憤怒、無力、可笑、悲涼、疲倦複雜的情緒感受，常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對抗另一個人累積一生的業力慣性。我默默一個人待在家裡，上演了悲劇的故事情節，演出自己的獨角戲。
「ＯＫ繃！ＯＫ繃！我們家有十幾盒ＯＫ繃！」我努力將所有物品依照不同的分類，放入不同的抽屜內。抽屜內增加籃子和置物盒來區隔物品，讓同一功能的用品都有自己專屬的位置。原先的創世紀混沌局面，終於再度顯露清新秩序的面貌。還好最後皆大歡喜啦！整個客廳清爽多了！而且物品也都有自己的家了！總之我又成功改造一個地方了！
媽媽用「一塊布」來整理環境。媽媽並非懶惰，也不是不愛乾淨。只是她原先的整理方式欠缺邏輯，不懂分類，使得物品到處散落，塞到每個容器、空間內。這才導致整理本身變得很困難，孩子也很難依照這樣的邏輯幫忙整理維護環境。她常抱怨小孩不願幫忙，並把家裡環境的髒亂都歸咎於「空間太小」。並相信只要有一天有錢可以買一棟透天，就能解決家裡髒亂的問題。
她為了讓環境「看起來」是整齊乾淨的，她的方法是用一塊布把那些凌亂的地方都遮住。我稱之為「欲蓋彌彰之術」。這種術法雖然使表面看起來整潔，但那一塊布下面才是血淋淋的真相。我覺得她的這種特質也顯現在她的修行上面。她常常不願談死亡與性，那些對我來說就像是被一塊布遮起來的東西，帶點神秘、骯髒、罪惡。也許是這樣，才生出了一個從小就對「性與死亡」高度感興趣的我吧！
我真的是逆女。她所有忌諱的事情，反倒成為我無法阻擋的好奇心和決心探究真相的執著。哪裏不准去，那裡就成了背景下的暗流，依然充滿熱情與渴望，執意要揭開真實面紗，讓一切的黑暗曝光於陽光之下。這確實是我前半生的人生基調。然而，在我跌跌撞撞之後，我才慢慢理解她的做法與原因。
我不會走在她的老路上，而是在她的方法上更進一步。我不否定她的恐懼與對她自己和對我的保護，我親身觸碰了危險，承受了苦果，也看清楚危險的架構。但我活下來了。只有揭開黑暗的人，才能真正不被黑暗所傷害。只有看見真相的人，才能不受表象的欺騙與動搖。
我的整理風格完全相反。我討厭遮蔽。如果蓋住了，往往會忘記裡面放了什麼東西。我的「看不到就會忘記」對上媽媽的「眼不見為淨」，兩大世界衝撞難以避免！我將物品清楚分類後，明確地顯露出來。但媽媽卻覺得凌亂。她沒看懂我分類物品的邏輯。我卻覺得她欲蓋彌彰，讓某些東西待在暗處見不得光。母女二人繼續吵鬧地過日子。幸好她吵完都很健忘，情緒過得很快。幸好雖然我很難代謝掉情緒，但面對媽媽不需要較勁。媽媽看似堅持，卻也不會太執著。常常順應我的改造，湊合接受家裡的變化。
我們家的室內「囤積風」，也在我與媽媽的衝撞下，漸漸長出了新的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