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殘燭搖曳,昏黃的火光將我的影子在斑駁的牆面上拉得老長。我將一卷略顯破舊的獸皮地圖攤開在散發著霉味的木桌上,指尖順著那些蜿蜒的墨線緩緩游走。
拒絕雇用嚮導,並非我狂妄自大,更不是捨不得腰包裡那幾塊下品靈石。回想當年跟在段家商隊裡,段芷成天在我耳邊叨唸著行程安排與流程規劃,那些風餐露宿、刀口舔血的日子裡,我自認這門手藝早就該出師了。差別就在於缺一場實地考核的結業成績,而眼下,這絕佳的機會不就送上門來了嗎?將地圖、沿路城池的風物誌、地理殘卷以及各種有用沒用的雜記,在腦海裡像過篩子一樣細細研讀、比對了數遍後,我終於用炭筆在地圖上勾勒出第一條最具生存機率的可行方案:從玄戈城出發,目標直指五百里外的落鳳坡。
「先走陸路,避開那些劫修常出沒的暗林,直插奎婁河畔的魯城。」我喃喃自語,指尖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凌厲的直線,彷彿已經看見了沿途的滾滾黃沙。「到了魯城,再轉水路,順著與奎婁河接壤的衛昴河,一路順流而下抵達趙城。最後,再從趙城轉走陸路,直逼落鳳坡。」
這條路線,有水有陸,進可攻退可守。至於到時候是走官道吃灰,還是繼續走水路吹冷風,就得看當時老天爺賞不賞臉,以及沿途的局勢變化了。
跟王書盡那小子把計畫交代清楚後,我們倆互看了一眼。在這玄戈城裡,我們根本沒有挑三揀四的餘地,於是果斷決定,一旦完成物資補給,挑個黃道吉日便立刻動身。
不過,在離開這鬼地方之前,我還有一筆至關重要的「房租」必須解決。
我從懷中摸出陣圖,靈力微吐,幾道隱晦的流光瞬間沒入客棧房間的四個角落,將這方寸之地的空間徹底鎖死。隔絕了外界窺探的氣息後,我這才長舒一口氣,將黑馬老大、老二,以及那個火人潘亮的儲物袋一字排開,擺在桌面上。
在那個神祕的金字塔空間裡,那異樣的時空扭曲能力,早就被我發掘出來,當作消磨他人神識印記的最佳環境。這幾個月來,我像個耐心的老農,一點一滴地用水磨工夫,總算把這幾個袋子上頑固的精神烙印給徹底解放了。
我先拿起了潘亮的那個火紅色傳統錦囊式儲物袋。這可是堂堂府尹的私藏,想必肥得流油。
神識如絲線般探入,期待中的靈石山並沒有出現。裡頭雜亂地堆放著一些做工考究的官場衣冠服飾、幾件散發著微弱靈光的法器,以及幾瓶常見的丹藥。除了一部功法玉簡外,竟然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了,連一塊下品靈石都欠奉!
「窮!真他娘的窮!」我忍不住在心底暗罵,這府尹當得也太清廉了吧?
一枚赤紅色的玉簡靜靜躺在角落,神識掃過,開頭赫然是四個張狂的大字:「以身為火」。
玉簡角落還刻著「烈焰門」三個小字。這大概就是潘亮背後的宗門了。
我想起潘亮死前那副全身冒火、宛如人形火炬般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模樣。威風確實是挺威風的,但這簡直就是黑夜裡最亮的活靶子。我秦操信奉的是悶聲發大財、低調保命,這種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在哪的招搖功法,跟我那穩健的生存哲學完全不在一條路上。搖了搖頭,我將玉簡隨手扔回袋裡。
接下來,是重頭戲。黑馬老大和老二等人的儲物袋。
神識探入黑馬老大的袋子,我忍不住再次罵出了聲:「又是一個窮光蛋!」
沒有靈石,沒有法寶,沒有天材地寶。
「嗯?不對……有大量的書籍與筆記。」
我將那些落滿灰塵的書籍一本本取出,隨手翻開幾本,書名整齊劃一,竟然全是以《盜墓經》為字首的分類:
《盜墓經之墓穴分類與進出分析》
《盜墓經之年代推斷與墓品分類》
《盜墓經之陣法推論與機關破解》
好傢伙!這哪裡是一般的劫修,這分明是一整套盜墓專家系統!身為農務專精人員出身的我,對於這種把一門手藝鑽研到極致的專業人士,打從心底裡是抱持著十二萬分敬意的。
但是,理智告訴我,這絕對不應該。一個刀口舔血、殺人越貨的老大,儲物袋裡不可能乾淨得只剩下學術著作和筆記。這裡頭一定藏著某種我還沒發現的驚天秘密。這些專業書籍、筆記,以及大量精巧的倒斗工具,除了留待日後慢慢研讀外,若是哪天手頭緊了,找個黑市當作『古籍』賣出去,絕對能換個好價錢。
「這裡是哪裡?」
就在我還沉浸在黑馬老大親筆撰寫的《景帝墓》案例裡,像似看小說般精彩刺激時,一道空靈、幽怨,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我耳畔響起。
我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起立致敬,瞳孔驟縮。無聲無息!無影無蹤!我的神識一直外放著,卻連一絲異樣都沒察覺到!
我猛地抬頭,只見在黑馬老二那個破舊的儲物袋上方,不知何時竟懸浮著一道半透明的白色身影。那是個穿著古怪宮裝的小蘿莉,眉眼清秀,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慘白。
「老二的儲物袋?」我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黑馬老二那蠢蛋,把他的儲物袋掛在了招魂幡上!然後在跌入時空裂縫後領便當。
我死死盯著眼前的白影。她正迷茫地打量著四周,那雙空洞的眸子裡似乎對我並沒有惡意。
深吸了一口氣,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悸。身為修士,我並不怕鬼。鬼修本就是萬道修行之一,手段雖然詭異,但終究也是靈力的一種運用。更何況,這蘿莉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溫順柔和,與當日那些窮凶惡極、滿身血煞之氣的厲鬼氣質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她的深淺,但我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只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壯起膽子問道:「你是誰?」
白影微微低頭,幽幽說道:「我是大元公主其木格的侍女,塔娜。」
「大元?」我愣住了,腦海中迅速翻找著讀過的史籍。片刻後,我傻傻地張大了嘴巴,脫口而出:「大元……那可是幾千幾萬年前的事情了啊!」
塔娜渾身一震,那虛幻的面容上竟然浮現出極度的悲傷。她愣了一下,似乎動情流淚,發出哀泣的哭聲道:「是呀……公主在大都,苦苦等不到駙馬回來。在紅衣軍攻破大都後,公主不願受辱,殉情而死。我跟水靈也拔劍自刎,追隨公主而去……只是,這裡是哪裡?公主跟水靈呢?」
聽著這段跨越萬古的悲泣,我心裡卻是百轉千迴。一個沉睡了幾萬年的鬼魂?
我心思電轉,輕咳了一聲,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輕聲哄道:「您說大元是吧?沒問題。等我這陣子把手頭上的事情結束,我就帶妳去大蒙草原,幫妳找公主去。不過這段時間舟車勞頓,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像是……先回儲物袋裡待著?」
我原本的盤算是,只要這小鬼一鑽進去,我立馬把袋口封得死死的。
誰知塔娜飄在半空,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潘亮和黑馬老大的儲物袋,眉頭微蹙,道:「這些儲物袋的氣息……跟你身上的不一樣。」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拿起潘亮的紅色儲物袋,一臉沉痛地點點頭道:「姑娘好眼力。這個……是我師父留下來的。老人家當年為了保護我,與仇敵同歸於盡,就只留下這個儲物袋給我做個紀念。」
說著,我打了一個響指。
「啪!」
一團赤紅色的火焰在我的拇指尖幽幽燃起。火光中,極致的陽剛之氣瞬間瀰漫開來。鬼魂天生就排斥這種陽盛之物,塔娜發出一聲低呼,如同受驚的小鹿般遠遠躲開。
見火候差不多了,我立刻熄了火焰。這時我趕緊拿起黑馬老大的儲物袋,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繼續編造道:「至於這個人,他本是我師父的仇敵。兩人在高山上互鬥了十多天後,力盡身亡。那前輩在死前盡棄前嫌,非要我繼承他的衣缽。唉,塔娜姑娘,還請你也一併幫忙找找,這傳承到底藏在哪裡?」
塔娜看著那個儲物袋,微微皺眉,猶豫了片刻道:「好……吧。但你那個火焰儲物袋拿開,上面的氣息對我的法體會有影響,其他的我只能盡力去做。你去把這兩個儲物袋放在一起,我抽空處理一下。」
說完,她身形一散,化成一股冰冷的白煙,鑽回了黑馬老二的儲物袋裡。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背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我趕緊拿出一個等級更高階的儲物袋,將老大和老二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手指在袋口摩挲了一下,本想要不要拿幾張高階靈符將袋口給死死封印住,但轉念一想,要是弄巧成拙激怒了她反倒不美,想想還是不要丟人現眼了。
收好了袋子,我撤去了房間裡的陣圖。
房間內再次恢復了死寂,我眼底的溫度卻一點一點升了上去。該是去找人麻煩了。
這平津書店的葉店主,白天那短暫的接觸,竟然能做到觸發到我感知危險的天賦。這得是多少的敵意與實打實的殺心?我秦操從來沒打算息事寧人。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真界,把希望寄託在別人的仁慈上是最愚蠢的。誰知道那老小子背後會挖多少坑等著我跳下去?
為了預防萬一,既然解決不了事,那就解決有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