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車上的哥布林》
她是在後座。
聽到第三次的時候。停了一下。
—
「我不是那個意思。」
—
前座有人說。
—
「妳每次都說不是那個意思。」
—
方向盤後面。
又有人接。
—
「我早就講過了。」
—
她低頭。
看了一眼手機。
時間。
19：12。
—
車子還在國道。
導航說。
距離目的地，58 分鐘。
—
她忽然有點想笑。
因為她知道。
真正會先到的。
不是目的地。
是。
第四輪。
—
果然。
不到三十秒。
熟悉的台詞。
又回來了。
—
「我不是那個意思。」
—
「妳每次都這樣。」
—
「我早就講過了。」
—
像副本。
像 loop。
像某種。
打不完的。
哥布林巢穴。
—
她靠著車窗。
看著外面。
路燈一盞一盞。
往後退。
像存檔點。
每過一站。
劇情就重置一次。
—
「我不是怪妳。」
—
「妳明明就在怪。」
—
「我哪一句怪妳？」
—
「妳那個口氣就是。」
—
她開始數。
十九分鐘。
「口氣」出現了九次。
「為你好」出現了六次。
「以前」出現了十三次。
最強的是：
—
「妳先聽我講。」
—
二十七次。
沒有一次。
真的有人在聽。
—
冷氣吹著。
前座杯架裡的茶。
已經不冰了。
導航還是很冷靜。
繼續說：
前方保持車距。
—
她忽然覺得。
這句話。
不只是在提醒開車。
有些家庭。
也該這樣。
—
保持車距。
保持音量。
保持彼此。
不要把十年前的事。
在高速公路上。
一邊超車。
一邊重播。
—
她看著前座。
三個人。
同樣的台詞。
同樣的語序。
同樣的停頓。
像不是人在說話。
比較像。
每個人心裡。
都養著一隻。
沒被餵飽的。
哥布林。
只要有人先開口。
牠就會從記憶裡。
爬出來。
坐上副駕。
然後說：
—
「等等。」
—
「我們再講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