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黃欣如、李怡欣、謝睿鈞
撰稿:黃欣如、李怡欣、謝睿鈞
文字整理:李怡欣、謝睿鈞
一場淨灘計畫,開啟了陳蔚慈與花嶼的緣分,看著島中央巨大的垃圾掩埋場,她感到震懾,彷彿預見人類與垃圾共存的未來;她決定留下來,入籍澎湖,在虎井嶼的小學當了一年兼課教師,再輾轉回到花嶼。
拍攝初期,陳蔚慈像個闖入者,沒有確立紀錄的主題方向,一度茫然到想逃跑。但花嶼的氣質慢慢接住了她,小島生活的輕鬆自在,讓她相信,創作與生活的「答案」就在島上,於是她情不自禁地一次次返回島上。
七年創作歷程中,她將鏡頭從掩埋場逐步回到村落,坐進雜貨店,等待生活自己發生,不預設立場,也不追逐復刻畫面。陳蔚慈以長時間的耐心田調,換取攝影機宛若完全融入島民日常的「絕對自然」,而乍看之下「沒做什麼」的觀察式紀錄片,背後其實藏著大量精心雕琢的聲音風景。對於這些邊境島嶼,陳蔚慈至今仍擁有源源不絕的好奇心,她還有更多話想說。

(圖/導演陳蔚慈;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您為何對離島故事與海洋生態議題特別感興趣?最後又怎麼鎖定澎湖,並以「花嶼」做為紀錄的場域?
陳蔚慈(以下簡稱陳):我一開始是參加「紀錄桃園」培訓計畫,為了尋找拍攝題材,認識專門淨灘的「海湧工作室」,他們發現在海洋環境議題中,「保麗龍的影響」其實是嚴重被低估的,但有一個廠商專門在做廢棄保麗龍的回收利用,因著好奇是否真的可以這樣處理?我便去拍攝環境紀錄片,在2017年完成《二十分》這部短片。
拍完之後,對海洋環境議題,我總覺得想探索的慾望沒有被解決。當時海湧工作室發起一個澎湖離島的淨灘計畫,我便自告奮勇向他們申請隨行記錄,因而去了將軍、望安、東吉、鳥嶼等澎湖離島,也首次踏上花嶼,一座全島不到百人的小島。與其他島不同的是,花嶼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垃圾掩埋場,後山也有著海廢垃圾的堆積,當地人的生活似乎與環境達到某種平衡,我便想以「見樹亦見林」的眼光,去看未來該怎麼讓廢棄物與人類和環境共存?我想更靠近花嶼這座島一點。
Q:那麼為何紀錄片關注的重點,會從原本的垃圾議題轉向人?
陳:一通找不到離島老師的澎湖來電,讓我決定入籍澎湖,就近體驗澎湖人的生活步調。我先在二級離島的虎井嶼,當了一年的兼課老師,結束後才重新踏上花嶼。剛開始進行田野時,在一座居民不到百人的小島,突然出現一個帶著攝影器材的外來者,讓大家都感到很不習慣,因此我花了許多時間和居民建立初步的關係。
我大概用了一、兩年的時間,在掩埋場跟後山之間跑來跑去,因為生性比較害羞,也不知道要怎麼跟當地人交朋友,有段時間甚至很想逃跑。直到我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這座島,所以才會一直回來;在島上的時光大部分都很放鬆,而且等島民習慣之後,我們便能保持友好且互相尊重的關係,我覺得我在那裡是自由且被包容的。
我的想法開始慢慢轉變,我開始發覺,我並非要追逐環境議題,反而是想捕捉在島上那種充滿能量的有機感,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中尋找著平衡。於是我只要覺得什麼狀態有「感覺」,就試著拍下那些感覺。

(圖/《花之島》電影海報;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為何以「勞動的女性」為紀錄主體?您怎麼呈現島上的性別互動?又為何將英文片名訂為”Mrs.Islets”?

(圖/《花之島》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陳:澎湖有句俗諺叫做「澎湖查某台灣牛」,指的是澎湖女性多半刻苦耐勞,要持家外,也需協助漁事工作,大多女性皆擅長採集紫菜。(註:大部分澎湖地區採的是「海菜」)漁村男性結束船上作業後,常會聚集小酌,婦女們則在一旁繼續工作,忙碌且勞動的女性則有更多話語權,如果男性出言冒犯,她們也會用充滿態度的方式去面對,說話很有份量!讓我非常欣賞。
一開始拍攝我沒有特別意識到「漁村裡的性別互動」,作為一名外來的女性角色,我可以直接加入阿伯們的小酌場域之中,當阿伯們不在的時候,我又可以跟阿姨們談論生活、洗小管、曬臭肚魚,我穿梭在兩種群體之間,觀察兩性不同的生態。
直到剪輯師Frankie(冼澔楊)一起看了所有拍攝將近四年多的素材,他問我:「你有發現你觀察著這些女性嗎?」在那一刻好像找到了線頭的一端,這個線頭帶領我連結素材之間的關聯性,進而看見整部片的性別樣貌。整部片就自然而然長出來了,影像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剩下要做的,只是把它們放到對的位置。
至於英文片名,我決定很直白地讓觀眾藉此注意島上「已婚的婦人們」(Mrs.),以及這是座「非常小的島嶼」(Islet)。
Q:您如何選中春枝和阿美這兩位女性作為主要被攝對象?
陳:是剪輯師發現我一直不自覺地拍攝春枝跟阿美,像是春枝採紫菜,對我來說很新奇。其實我想拍很多次都沒拍到,因為採紫菜的礁石區地勢差大約有三層樓高,以手持拍攝來說,礁岩地形讓危險性變很高。但當時我想更了解春枝的生活樣貌,唯一的方法就是親自到那裡拍攝。
那天我大約凌晨四點就扛著攝影機往後山出發,夜空還是昏暗的,尚未天明,遙遠的一方傳來刮擦聲,整座島好像只剩下這個聲響。我聽到金屬鐵片刮紫菜的聲音,循著聲音尋找,遠遠地我看見春枝游泳到一塊礁石上,海水拍打在她身上。我匍匐爬行在礁石間,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好不容易才抵達她對面的石頭,拍攝到她採紫菜的畫面。因為採集的時間很漫長,整個過程中我甚至睡睡醒醒了三、四次,我就想:「天啊!花嶼的女性是多麽強悍的存在呀!獨立又自主面對著這一片廣闊無垠的大海,默默從事著紫菜採集,去貼補著家用、撐起一個家。」
阿美則提供我田野居住的場域,同時她也是一位雜貨店經營者,她從小就居住在花嶼島上,和先生劉董共同經營雜舖。春枝和阿美這兩位女性,對於生命都充滿堅毅的韌性,這座微小的島嶼上,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故事,而我總會被這股堅韌力量吸引。

(圖/《花之島》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您為何選擇用從旁觀察、較有距離的鏡頭拍攝島民私密的日常生活?您認為在拍攝時,「人物」與「場域」的關係是什麼?
陳:我想要用凝視的視角去呈現我所看見的島嶼,所以拍攝時,我會先決定好構圖、空間和位置,在日常中安靜地跟著島嶼呼吸。遠景鏡頭更能表現人物與空間之間的關係,在拍攝當下,我則是和島嶼居民一起感受、嘗試理解對方的狀態。即使人物出鏡也沒關係,我盡量減少鏡頭的存在感,用較親近的距離觀看,這是在拍攝初期就確立的路線。
其實我常常只是坐在旁邊跟大家聊天,用有一點放空、隨性的方式拍攝,我想這就是我能捕捉到「島民生活在我眼前自然發生」的原因,那些「生活感」都是用時間逐步換來的。

(圖/《花之島》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本片的聲音設計非常有臨場感,請談談聲音後製的過程?
陳:島嶼拍攝的成本高昂,且耗費時間漫長,因此之前的作品都是由我獨立拍攝紀錄。不過,一個人要同時採集聲音是很困難的事情,例如刮紫菜的場景;且有機式的紀錄片拍攝常需要因應突發狀態,沒有辦法同時兼顧攝影跟收音,而澎湖的東北季風也讓收音變得更加困難,常常出現風切聲等外來干擾。因此,片中大部分的聲音都是後期與團隊用擬音(Foley) 做出來的,紀錄片的聲音呈現也能有敘事性。後期階段,我們常常會思考什麼聲音要被聽見?其實紀錄片的「自然」背後,是一次又一次的田野聲音採集。我也請混音師親自踏上花嶼島,在每個地點採集清晨、中午、傍晚、晚上的聲音,讓島嶼聲音最真實的樣貌得以重現。
《花之島》是用5.1聲道的規格製作的,從片中海浪層次堆疊的效果、殺魚的聲音,甚至到每一個腳步聲,我們都經過後期設計跟重現。尤其我們發現花嶼人跟台北人走路的聲音不一樣,花嶼人走路有著自己的節奏感!這些細節都是一遍又一遍重新觀看後,才逐漸掌握到的。
後製的階段,有剪輯師、混音師和調光師等團隊進駐。每個領域都有各自的專業性,我多半是決定大方向的架構後,就讓後製團隊發揮自己的專業,再共同決定出彼此都相信的最終成品。紀錄片的製作多半是漫長且寂寞的,學習相信夥伴並創作出彼此都認可的作品,是我創作這部片最大的收穫與感謝。
Q:未來還會想繼續拍離島群像嗎?
陳:接下來還是會以澎湖的不同群島作為紀錄場域,看著過往前輩們製作的《流離島影》系列,我也想做一個屬於我自己的(笑)。我對這些群島還有很多看法、好奇跟疑問,我想帶著對島嶼的喜愛,繼續展開新的冒險旅程。
編輯:萬孟賢、陳蔚慈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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