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光下,蘇府庭中,一株新蘭花才剛剛栽種下,露珠未乾,芬芳微吐。
江傑辰挽起衣袖,手握鏟子,神情甚是專注。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蹲於花畦之側,與一名女子肩並肩栽種花草。
「你這施肥之法,竟比我還仔細,」蘇青縭手執瓷壺,輕灑清水,笑靨如花,「若早知你這般體貼,也不至於……」
她話未竟,神色微微收斂,似是想起舊事。
江傑辰眼神微動,笑道:「縱使遲了,補得上也算幸事。昔日我之愚鈍,還望姑娘多包涵。」
她怔了怔,想起從前的沈玉容,詩句與眼神雖含情脈脈,卻總有大少爺的架子,從不屑親自動手,如今竟為她屈身泥土間。
蘇青縭望他片刻,唇角彎起:「如今的沈郎,與過去……很不一樣。」
他未答,僅是低頭拍去指尖泥土,神情沉靜。
兩人於蘭香中共飲香茗,江傑辰偶爾以她熟悉的方式應答,亦會即興賦詩,語意柔婉。蘇青縭眼中的光愈發明亮,宛若少女初戀,那份信任與仰慕令江傑辰心口微緊。
他們對坐石几前,茶湯翻滾,雲霧輕繞。
「先前你吟『幽蘭生谷底,不以無人而不芳』,我聽得心中甚有所感……」她輕語,眼底泛著柔光。
江傑辰一愣,那句詩其實是他亂掰的,但見她眼中帶信,他只是微微一笑:「你若是蘭,自會有人記得其香。」
蘇青縭臉上一紅,不禁低頭掩笑,心弦微顫。
午后光影斜落,江傑辰換了一襲碧青長衫,緩步至沈府後院。
他只見院中秋千不搖、竹影斑駁,沈若瓊一身藕色素衣,坐於棋局前,神情靜淡,似已等他多時。
江傑辰一笑,席地而坐:「我來時遇見小販,買了桂花糕。」
「你若遲到便帶點吃食來補過,倒也不算太糟。」
江傑辰失笑,坐下與沈若瓊開始對弈。
每落一子,皆如對心,無聲處竟比言語更貼近。他們談及時事、詩書,或談街上看到的趣事,偶爾他故意說錯典故,只為看她眼角微挑,語中暗藏鋒芒。
棋盤上,黑白相持,落子無聲。
「哥哥,你近來與蘇家姑娘走得近,連早晨晨會也都不過問了,倒是清閒。」沈若瓊聲音輕輕,看似無半分情緒。
江傑辰瞥她一眼,淡笑:「偶爾偷閒,不過是回應他人期待罷了。」
「你常說『回應他人』,可你真正想做的,從未說過。」她手中黑子輕彈落於棋盤中央,隱隱帶著殺氣。
江傑辰頓住,望著她那雙總是略顯嬌嗔的眸子,心頭微顫。
沈若瓊,是與他對話時不需掩飾,不用討好的人。她眼中的他,不是「沈玉容」,也不是「江傑辰」,而是某個在邊界遊走,仍在尋找自己的人。
「你想走的路,不必誰來成全。」她忽然低語,話語如針,落在他心底某處。
他忽而明白,原來沈若瓊真看見了他。那種被看見的感覺,是沈若瓊的溫柔。
又過去了幾個月,迎來了霜降。
江傑辰自以為懂了兩全之道,日日遊走在蘇府與沈府之間,卻未察覺腳下已起霧。
沈府之中,昔日與他來往密切的吳管事漸漸疏遠,每日稟報晨會會議的下人不再露面。晨會被取消,乃至連帳目批閱都被推後。
江傑辰初時以為這是沈陽給予的信任與放權,然而當某日他欲查詢一份文書時,竟發現吳管事已暗中另交予他人處理。
小廝和婢女們竊竊私語:「聽說這位少爺如今只知陪美人種花吟詩、陪小姐放風箏下棋,府中政務一概不理,怕是真不中用了。」
「哎,先前那番英姿,也不過是裝出來的罷了,說是才子,我看是浪得虛名罷了!」
江傑辰聽見時,唇角只是一抿。
可這些話如針,雖並未刺破他的皮,卻層層扎進了骨。
他漸漸意識到,這不是「放權」,而是「放棄」。
沈陽未明說,卻早已用行動將他排除於核心之外。而他,正像一枚閒置的棋子,被悄然移出棋盤。
這天深夜無聲,唯燈火映牆。
江傑辰坐於書房,突然看見先前沈玉容所寫的《繾綣簿》,當他再次翻閱,此時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是原主沈玉容筆下未曾示人的詩稿,記載著他對蘇青縭與沈若瓊的深情往復。字裡行間,情意纏綿婉轉。
一首為蘇青縭所作:
《護情》
夢裡花開無聲處,曾攜素手共東風。 願君解我輕許意,一生笑顏護情衷。
這首是沈玉容表達對蘇青縭的渴望,願守護她的笑容,用一生來成全這份真摯的情感。
另一首,關於沈若瓊:
《同光》
浮花自靜秋水旁,輕言一句斷人腸。 若非心識塵中苦,何必偏與汝同光。
這首是沈玉容問自己,為什麼明知道自己無法割捨其他人,還是靠近沈若瓊,明知會被她言語刺傷,明知對這份感情會感到痛苦,卻還是無法離開?
答案是因為沈若瓊看透了沈玉容心中的無奈與恐懼,這份陪伴反而成了無法割捨的羈絆。
江傑辰心頭陡然驟沉。他驚覺自己正一步步,複製著沈玉容走過的痴情之路。他本以為自己是局外人,是旁觀者,是能以現代理智游走古代之中的人。
但此刻,他已徹底捲入了這場情愛的糾纏之局。
不,是深陷其間,不知所終。
江傑辰闔上繾綣簿,長歎一聲:「我不是他,卻也活成了他。」
窗外月光依舊。
只是他心中,再也難辨,哪一個眼神是真,哪一份情是錯。
但他知道,再走下去,便不只是兩情相繫,而是,雙影成局,情亂如絲。
忽然,燈芯微跳,燈火明滅。
桌上一封今早收到尚未開封的書信突然自動滑落。
信紙無風自展,上面只有一行字
【請選擇與誰攜手共度:A.蘇青縭 B.沈若瓊 C.柳思音】
江傑辰猛地起身,驚愕地看著那封信。
他確信:這並非沈府任何人之筆,也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紙墨。
他怔怔凝望,心頭浮現一個駭人的念頭:
這一切……是誰設下的局?而我,又是誰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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