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匈牙利資深導演恩涅狄.伊爾蒂蔻 [注1](Enyedi Ildikó )的新片《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 2025)中,梁朝偉飾演的腦神經科學家Tony Wang與蕾雅.瑟杜(Léa Seydoux)飾演的植物學家討論銀杏樹的性別。秋季,銀杏的黃葉賞心悅目,但果實落地腐爛會散發惡臭,因此人類往往只種植不會結果的雄樹。《你是不會當樹嗎》是德語片,德語是區分名詞性別的語言,德語片名Stille Freundin中的陰性名詞Freundin(陽性為Freund)已透露王博士在德國大學校園中邂逅的,是一位女性知己。
王博士和梁朝偉一樣叫Tony,香港人,溫和寡言,靜靜的,從頭到尾,即使研究設備遭人蓄意破壞,也沒有一刻生氣,顯然是編導為影帝量身打造。平頭的他在校園中打拳,借用《一代宗師》的銀幕形象;與樹交心,更遙遙致意《花樣年華》的樹洞私語。只是這回的私語,已超越人類的語言。他也是一位「安靜的朋友」。不言不語,也可以當朋友嗎?整部電影跨越百年,三個時代,分別以35mm黑白、16mm彩色、數位拍攝,順序與氛圍一目了然。三位主角都在探索語言的邊界。20世紀初的女性植物學家葛蕾特(Grete),與男性書寫、反映父系觀點的科學語言搏鬥,並偶然栽進影像語言的新世界。1970年代初期的大學生漢內斯(Hannes)與21世紀新冠大流行期間的王博士,以各自時代的科技,嘗試聆聽植物的呢喃。東方與西方、科學與玄思、清醒的理性與迷幻的非理性,在王博士身上交會,性即理,天人合一。甚至校園管理員為他做的菜餚就叫Himmel und Erde[注2],「天地」。

韓譯침묵의 친구,意為「沉默的朋友」,比華語片名「寂靜的朋友」、「你是不會當樹嗎」貼切。「寂靜」通常形容「環境」,不會用來形容人或物;譯為「安靜的朋友」較通順。
三位主角的另一個共通之處在於,都是當時情境的外來者:大學第一位女學生、在嬉皮之間穿著西裝登場的農家子弟、新冠封城期間獨自滯留德國校園的香港人。電影因此是外來者抵禦阻力,臻至個人啟示的旅程,也揭示異質觀點如何鬆動、調校傳統與時代潮流,豐富我們觀照天地的角度。
三段之中,筆者認為70年代漢內斯的故事拍得最完美;20世紀初葛蕾特的部分也大致扣人心弦,「入學口試」一段,酣暢扎實,張力十足,誠屬大師手筆。梁朝偉的段落最單薄,因為王博士沒有過去,甚至沒有心境,只是導演的傳聲筒,彷彿來自科幻的2046年,而非血肉飽滿的人物。陰沉管理員的橄欖枝也來得突然,轉折似嫌生硬。
露娜.維德勒(Luna Wedler)飾演的葛蕾特,在壓抑女性的時代,求知也追求個人自由。她驚險通過了入學口試,卻為了大清早到森林裡跳舞而付出代價。然而也正因為走投無路,才成為照相館的學徒。望著銀幕上,照相館的老師傅為葛蕾特示範光影的魔法,操作各式如今只有在銀幕上才見得到、化石一般的古老機器與道具,我們不免提心吊膽,擔心導演,像近年好多導演一樣,陷入電影人的懷舊、自我致敬,據說每個導演都要寫一遍的給電影的情書(上焉者如The Fabelmans、《雙眼之間》,毀譽參半者如《狂野時代》……)。所幸導演沒有忘記葛蕾特自己的生命弧線:她是植物學家,將要踏上東印度群島的土地,在同行們壓製標本、手繪記錄(歌德《植物變形記》)時,她將用攝影機賦予觀察對象垂於後世的不朽生命。她的師父是鎮上第一位有攝影機、自行組裝攝影機的人。而她,也將成為用鏡頭、底片為大自然奧妙存真的先驅,乃至於親自走入底片,偶然啟迪一百年後遠道而來的香港學者。至於她在暗房裡沖洗的自拍照,則是學術之外,個人心靈的隱密角落了。
就在部分觀眾以為導演歌頌進步價值時,電影像鐘擺,擺進了70年代初期漢內斯與世隔絕的內向天地。恩佐.布如姆(Enzo Brumm)飾演的漢內斯,簡單的短髮、草綠色上衣,活脫脫是個植男。他讀里爾克、歌德,加上「靜坐抗爭」時,長髮嬉皮提到「德國研究的學生」,我們可以推測他主修德文。他對學生運動、大麻不甚熱衷:「你和我們村裡的牧師一樣,你覺得大麻很酷,他覺得耶穌很酷。」女同學、室友鞏杜拉(Gundula)暗示與明示的性邀約,他也「木」訥以對。導演藉由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漢內斯,肯定了稚拙質樸,與時代潮流保持距離的存有形式,正如1832年以來佇立古老校園一隅的雌銀杏樹,靜靜旁觀百年來人類世界的紛紛擾擾。銀杏樹齡可達千年,更是已繁衍億年的活化石物種。導演以銀杏作為貫串整部電影的存在,絕非偶然。
漢內斯的故事最重要的轉折,是鞏杜拉出遠門,囑託漢內斯替她照料園中草木,以及她窗臺上一盆實驗用的天竺葵。原本自稱厭惡動植物的植物門外漢,竟漸漸發現天竺葵的靈性。此處主客交錯的故事結構非常巧妙:花園女主人鞏杜拉把漢內斯拉進了植物研究的世界,然而後來最了解她的天竺葵的,反而是這位閱讀歌德與里爾克、「落伍」的房客;天竺葵向漢內斯敞開奧祕,女主人卻離他而去。鞏杜拉了解她的天竺葵嗎?漢內斯後來是否將發現公諸於世,抑或他與天竺葵之間的祕密將永遠深藏,不足為外人道,留待半世紀後,與王博士在深夜的銀杏樹下相逢?三位主角中,漢內斯與王博士同為I人,自成一組。漢內斯是意外的科學家,也在守護天竺葵之際,展現了某種「母性」。他與雌銀杏樹的互動不多,全片最像樹的卻是他。

大地色系的衣褲,最像樹的角色。
電影從一開始便充斥性的意象,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果實與種子是飽滿迸發的生之欲望,在自然界,繁衍是理所當然的韻律,無須遮掩,更無所謂猥褻。真正猥瑣的,是用古人的植物學著作來貶抑、為難、調戲女學生的老教授。至於王博士,先是幾次脫下西裝外套,繼而沒睡著的觀眾當發現他愈穿愈少,直到背、正面全裸,尺度超越《色.戒》,卻也超越世俗所謂尺度,將這部安靜的電影推向「安靜」的高潮。
推薦指數:★★★✩(3.5/5)
[注1]:匈牙利語的姓名,與中、日、韓、越一樣,姓在前,名在後。導演姓Enyedi,名Ildikó,本文基於尊重原文,稱她為恩涅狄.伊爾蒂蔻。與坊間次序相反,謹此說明。
[注2]:德國黑森(Hessen)等地的家常菜,以來自樹上的蘋果代表「天」,來自地裡的馬鈴薯代表「地」。常搭配德國香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