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種生活態度,被提升至「國家安全」的高度,其所透露的,往往不只是輿論管控的需要,更反映出政府體制面對現實壓力的回應方式。
近日,中國國安部門將青年「躺平」現象,歸因於「境外敵對勢力」介入與操作,此一說法,引發廣泛關注與討論。
壹、事件意涵|從社會現象到安全問題的轉換
「躺平」原是近年中國社會自發形成的語彙,用以描述青年在高壓競爭、回報遞減情境下,選擇降低欲望、減少投入的「極簡生活」策略。其語氣未必激烈,甚至帶有自嘲與無奈。
然而,當官方論述將其重新界定為「境外敵對勢力干預」的結果,這一語彙便由生活經驗,轉化為具有政治意涵的「問題行為」。此種轉換,實質上是將原本屬於經濟與社會層面的議題,納入國家安全的敘事框架之中,是極權政府慣用的「甩鍋動作」。
貳、現象解析|為何出現「躺平」
若回到現實層面觀察,「躺平」的形成,與幾項長期累積的結構因素密切相關:
其一,就業與報酬之間的落差。中國高等教育快速擴張之後,青年面臨的,是更激烈的競爭與相對有限的優質職位。努力未必能帶來相應回報,使得投入與產出之間的關係逐漸鬆動。
其二,生活成本的壓力。房價、婚育支出與家庭責任,使許多人在進入社會之初,即承受長期負擔。當未來被視為難以承擔,降低期望,遂成為一種自我調適。
其三,社會流動的感受。當向上流動的通道變得狹窄,個體對「奮鬥」的信念,亦隨之動搖。「躺平」並非拒絕努力,而是對努力有效性的質疑。
參、敘事轉向|為何要訴諸「境外勢力」?
將此一現象歸因於外部因素,其背後有數層考量:一方面,此舉有助於轉移焦點,使原本需由制度回應的問題,轉向外部威脅的辨識與防範。
另一方面,也可強化集體動員的正當性,將「奮鬥」重新賦予道德與政治意義。
再者,在資訊高度流動的環境中,將某些觀點標記為「外來影響」,亦是一種維持敘事主導權的方式。
然而,這樣的處理,亦存在明顯限制。當個體的實際經驗與官方解釋產生落差時,容易形成認知上的距離,進一步削弱說服力。
肆、深層觀察|以「退出」作為一種回應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躺平」並不以對抗形式出現,而是一種低調的「退出」。它既不直接衝撞制度,也不尋求集體行動,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逐步降低參與程度。
這種方式,表面上平靜,卻具有長期影響。當越來越多個體選擇減少投入,社會的消費、創新與生產動能,將難以維持既有節奏。換言之,「躺平」並非單純的個人選擇,而可能累積為整體結構的變化。
伍、在對照之中看見關鍵差異
對台灣而言,此一現象亦具有參照意義。台灣同樣面臨青年薪資停滯、房價壓力等問題,但制度上的差異,使公共討論仍有一定空間,社會亦能透過選舉、媒體與政策辯論,逐步調整方向。
此種差異,並不意味問題已解,而是顯示:當社會現象能被視為「可討論的議題」,而非「需防範的威脅」,其回應方式,便可能更接近問題本身。
陸、問題應如何理解?
「躺平」所揭示的,並非單一政策失誤,而是發展模式進入某一階段後,個體與制度之間的張力。當成長速度放緩,而期望仍維持過往敘事,落差便逐漸擴大。
若將此一現象視為外部操作,固然可以暫時穩定敘事,但難以觸及根本。反之,若將其理解為一種社會訊號,或許更有助於重新思考就業結構、分配方式與生活品質之間的平衡。
結語|在理解與回應之間
「躺平」並非一種可以被簡單定性的是非問題,而是一面反映現實壓力的鏡子。當鏡中所見與既有敘事不盡相符時,關鍵不在於否認其存在,而在於如何回應其所揭示的處境。
若回應停留於歸咎與指責,則此種現象或將持續;若能進一步理解其成因,並在制度層面逐步調整,則或可為未來開啟另一種可能。但目前看來,中國當局施政的首要目標並不在此,因而中國年輕人的無奈躺平,恐怕仍將持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