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藉由作家美乃里預計出版的小說視角,引領觀眾窺探了細木數子波瀾壯闊且充滿爭議的一生。同樣以昭和時代作為背景的影視經典,《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我們也透過外甥川尻笙的視角,拼湊出了松子支離破碎的人生輪廓。兩位同在昭和時代下的女性,對於愛情的執著有著驚人相似的表述。數子曾對著堀田說:「就算要跟著你下地獄,我也心甘情願」跨越時空地呼應了松子面對愛情的覺悟,讓我也想起松子曾說過類似的話:「我啊,如果是跟他在一起,就算是地獄也好,任何地方我都會跟著他去。這就是我的幸福。」這兩部作品的主角同為日本戰後時代下的女性,卻勾勒出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態;如果松子對愛情的渴望讓人體悟到社會的殘酷與現實,那數子便是在這殘酷現實中主動操縱慾望、成功翻轉階級的傳奇人物。

松子沉淪於社會底層,受盡了世間的冷漠,對比爬上了社會頂層的數子,體會的是高處不勝寒的滋味;當兩位女性帶著我們走向人生終點的剎那,我們才突然意識到:即使人生沿途的景色相去甚遠,卻都同樣地伴隨著深沉且窒悶的孤獨。這也不禁讓人好奇,在那個以男性為主宰的世道中,她們的結局,是性別造成的,還是選擇本身的結果 。
信仰神明或信仰自己,決定了人要為此付出何種代價。
「騙人是不對的,神明都在上面看著我們喔!」數子的母親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了信仰,秉持著良善與道德,終其一生都為了生存奔波勞碌。相比沒有被信仰約束的數子,一生都在替自己創造價值,享受著自己一手打造的成果。從童年時期的假啤酒事件開始,兩人的分歧便已清晰浮現。母親拒絕以欺騙回應傷害,選擇承受現實的不公;數子則帶著弟弟策劃反擊,以同樣的手段奪回原本失去的利益。一方相信道德終將帶來回報,另一方則認為,唯有掌握規則、甚至改寫規則,才能避免被現實吞噬。這也證明了,人對於自己所相信的敘事,會帶領我們走向不同的人生際遇,也會為此付出不同層次的代價。母親的良善源於對「神明」與「道德」的敬畏,心安的一生建立在對現實困苦的容忍上。數子則將「創造價值」與「獲取名利」視為生命力的擴張,她看穿了社會如何運作,並從失敗中學習經驗,最終讓自己成為了規則的制定者,孤坐在自己冰冷的鐵王座上,享用著無人分享的佳餚。
來自地獄,並將一切慾望資本化的惡魔

細木久雄:「我們小時候很苦,總是吃不飽,所以我們這代人比其他人都加倍貪婪。」戰爭匱乏的陰霾,迫使數子選擇直視自己的慾望。她因貪婪變得更強大,透過操弄他人慾望來滿足內在的惡魔。不忌諱在男人主宰的社會中物化自己,打破傳統女性形象的枷鎖,捨棄母親訓誡的道德良善;男人的謊言與背叛,促使她在絕望中變得更清醒、在被剝削中學會了剝削他人的方法,她在無盡地索取中,化身成了象徵財富與貪婪的惡魔瑪門,游刃有餘地穿梭在夜晚燈紅酒綠的銀座巷弄中,兜售著來自人性裡最深層的渴望,最終在自己占卜的事業中,精準地收割了人們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對窺視未來的渴望,徹底地將人類的慾望資本化,兌換成她一心追求的名利。
成功與名利替數子帶來的這份「榮譽」,伴隨著暴力與侮辱,就像大衛·格雷伯在《債的歷史》中提到關於榮譽的描述:所有以暴力維生的人,無論軍人還是黑幫份子,幾乎都非常沉迷於榮譽的概念,任何以榮譽為名發起的攻擊行為,都會將榮譽視為暴力的終極辯護理由。那是一個人在搶奪他人的尊嚴,將其佔據己有後,所剩餘的自尊。也意味著階級和權力的結構,需要透過他人的尊嚴來襯托另一個人尊崇的榮譽,也意味著那是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石上,透過掠奪與踐踏他人的尊嚴,來成就自己至高無上的自尊。
女性視角下的獨特韻味

數子:「挑起這場我們贏不了的戰爭的明明就是男人,但被迫付出代價的.....」美乃里:「是女人,對吧?」數子:「是啊!到頭來吃虧的往往是女人。」數子認為社會賦予了男性更多的權力與期待,讓男人得以義無反顧的主動出擊,展現自己的力量與人競爭和擴張。相較於女性,社會給予的期望,往往是要求女性進守本分,被動的承擔男性帶來的結果。劃分男女的標籤,是一種粗暴簡略的概念,卻要承擔整個複雜現實世界的運作,它忽視了人性和個體存在著多種變化,變成了評價一個性別必須具備何種特質的主流標準。當整個社會氛圍都壟罩在同樣的價值體系時,性別就成了許多人的困境與枷鎖。
這對於內心充滿企圖心的數子來說,社會對男女不同層次的要求,意味著若要實踐自己心中的慾望,除了要違背社會對女性的期許外,還必須在男性主宰的世道中與之拚搏。這讓女性視角下的權力鬥爭,發展出了與男性完全不同的生存策略。擅長演戲的數子,清楚的知道女性身在一個以男性為主體的領域中,生理性別除了是限制外,同時也擁有特別的優勢,她清楚慾望如何運作、也理解物化自己等同於和其他女性重視的品德有所衝突,她在清醒中墮落、攀附和游移在權力和男人運行的世界之中,獨自走上了一條鮮少女性會踏上的道路。在這裡,她既不屬於女性群體,也不歸於男性的陣營,這種臥底式的生存狀態,是在依附與獨立、順從與掠奪的極端邊緣之間游走。讓數子的生命軌跡充滿了男性題材所缺乏的心理張力,也讓女性視角下的權力鬥爭,展現了極度壓抑與矛盾、脆弱與狠絕交織的內在世界。
數子壓抑的心理和缺失與人的歸屬感,隱晦的體現在自己的言行舉止中,他對愛犬蒂拉亞的情感連結,超越了與人之間的相處和依戀。出國行前的交代,對美乃里透漏了自己沒有蒂拉亞的陪伴會寂寞死的。在眾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成功女性,但當數子看向身邊時,卻只剩蒂拉亞這樣的非人類,能讓她安心的依靠和傾訴。數子一人在墳前祭祀母親時落寞的身影,想起的是童年時期與家人共處的時光,亦或是與家人斷開情緣的回憶片段?在看完回首一生的小說草稿後,她所落下的眼淚,又意味著何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堅強的外表底下,流露出那絲絲的悲傷與孤獨,讓人摸不著這一切的犧牲與代價對她而言是否值得,我們只能像螢光幕前的觀眾一樣,看見的都是她堅強果決的面貌,並自信地向他人展現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當善與惡同時存在時,你選擇怎麼樣的活法?

數子母親對良善的執著,抑制了她主動改變命運的機會,幻想死後終將獲得救贖。數子的狠絕固然殘酷,卻讓她在權力的修羅場中奪回了生存的主動權,也讓許多忠實的追隨者重新燃起心中的希望。她備受爭議的一生,顛覆了我們對「良善」、「物化」和「榮譽」的單向理解,證明了當一個人敢於將自己化作利器,即便身處地獄,也能開拓出自己的疆土。然而,這種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榮譽,本質上是一場尊嚴的零和遊戲,所有尊榮都將建立在對他人軟弱及失敗的收割之上。
當良善成了無力改變現況的理由,會讓人看不見主動創造機會的可能性,也讓人忽略了,正視慾望的人其實也能主動行善。當性別的主流價值限縮了對人的評價,我們便只能從社會的標準中來檢視彼此,否定掉許多與人有關的獨特特質。當榮譽這樣充滿正面含意的詞彙背後,也同時伴隨著暴力和侮辱;成功企業的腳下,踩的是無數間倒閉的企業、戰勝國的榮譽背後,是戰敗國被變賣為奴、平民流離失所的悲慘歷史。當人意識到世間的所有事物都難以被定義成純粹的善惡與好壞時,我們才得以從「被世界定義」的一方奪回主控權,開始學習重新創造並定義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