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缺乏現代醫療的年代,母親與鄰里的智慧,透過一帖青草蜜,為幼年的我編織了一張生命的防護網。這不僅是關於植物的知識,更是關於愛與土地的傳承。

車前草,攝於阿里山
一、那一年,還不會走路的孩子
小時候的我,是媽媽口中典型的「歹育飼」(pháinn-io-tshī)、養到快奄奄一息。
身體孱弱、多病夜啼,甚至還讓我認了觀世音菩薩當契母。最令媽媽焦慮的是,我已經長到一歲三個月大、理應是站起來學走路的年紀,卻因為嚴重的腹瀉,雙腳癱軟無力,怎麼也站不起來。看遍了醫生、也試過偏方,都沒能止住那持續的虛脫感。
直到鄰居「忠姆仔」來訪。
她看著我萎靡的樣子,篤定地說:「這孩子腸子有火啦。」隨即領著媽媽到野地,薅(台語:khau,拔除)一種名為「五筋草」的青草。她們將青草洗淨、舂出濃綠汁液,再調入蜂蜜,灌進我口中。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帖帶著土地氣息的藥。
神奇的是,才幾匙下肚,兩天後腹瀉便止住了,原本鬆軟無力的雙腳,也漸漸有了力氣。從那一天起,我終於能站起來,開始學會走路。
媽媽隨後便在自家地裡到處撒下這種野草的種子。打從我有記憶以來,這種植物就生長在我童年的生活環境裡,成了我年幼時少數能一眼認出的綠意。

車前草,攝於南投中寮
二、承受踐踏的韌性:為什麼是「車前」?
長大後鑽研草木,我才明白這株讓我止瀉、能走路的「五筋草」,在植物書上的正名叫做「車前草」。
顧名思義,它生長在被頻繁踩踏的路邊、車馬經過的路前方。在沒有柏油路的年代,牛車、馬匹與行人的腳步何其沉重,然而車前草卻能日復一日地承受這般重壓,甚至在輾過之後迅速回彈。
這份韌性,源自於它獨特的結構。
如果順著葉柄輕拉葉片,可以清楚看見其中強韌的纖維管束——五條縱脈,如同內藏的彈簧,支撐著整片葉身。這正是「五筋草」之名的由來。
那清晰可見的五條筋,不只是植物的構造,更像是一種在壓力中仍能挺立的生命風骨。

生命力旺盛的車前草,又被稱為「五筋草」,即使被反覆輾壓,仍能迅速反彈
三、穿行在《詩經》中的「芣苢」
這株貼地而生的野草,也深深扎根於文學的源頭。它,就是《詩經》中反覆吟唱的「芣苢」(ㄈㄨˊ ㄧˇ)。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詩經·周南·芣苢》

兩千多年前的春日,漫山遍野長滿了青翠的車前草。三五成群的農家婦女在山野間相遇,她們驚喜地吆喝著、群歌互答。
這場採集似乎是一次美麗的意外,婦女們出門時甚至沒帶上籃筐,採到最後,大家一邊採,一邊用衣服的下擺兜滿了這鮮嫩的野草,滿載而歸。
古人採集芣苢,一來是因為它的嫩葉可當作野菜食用;二來是因為車前草結子繁多,古人認為採食或配戴它,有助於求子或治療難產。因此,這首節奏歡快的勞動之歌,本質上也是一首祈求生育、帶著對生命繁衍的祈願。
四、東西方醫學的「取象比類」
在現代醫學與顯微鏡興起之前,古人觀察世界的方式是感性而直觀的。無論東西方,古代醫學都傾向於「天人感應」的思維,發展出了「取象比類」(Doctrine of Signatures)的藥效形象學——即認為植物的生長形態與環境,暗示了它能治癒人體的某種特定疾病。
有趣的是,面對同樣一株在車道上承受輾壓的車前草,東西方卻開展出了截然不同的治療哲學:
- 西方草藥學:看見了「肢體的踐踏傷」 在歐洲傳統醫學中,人們看到車前草被千踩萬踏而不破裂,便認為它具備修復人體皮肉、止血消腫的功效,常被用作刀傷與外傷的急救藥。在中世紀許多草藥被天主教會冠上「魔鬼」之名(如蒲公英被認為「魔鬼的奶桶」)而遭禁時,車前草卻因其具有尋找基督救主的指引路徑象徵,而免於禁令。
- 中醫藥典:強調內在的「通道疏通」 相較於西方著眼於外在的傷口,中醫則認為車前草生長在道路上,是身體的「路徑」與「交通」的化身。它能引導體內多餘的水濕往下走,從尿液排出,因此以「利水通淋」著稱。在《神農本草經》中,它被列為「上品」,久服甚至能「輕身耐老」。

五、為什麼「青草汁加蜜」能讓我站起來?

清代《神農本草經讀》引用《神農本草經》(太古老已散逸)關於「車前子」的功效
長大後站在中醫與植物學的角度回望,才明白當年忠姆仔那一帖看似隨意的「五筋草搗汁加蜂蜜」,背後其實蘊含著極深奧的醫理。
中醫治療腹瀉,有一個非常經典的治則叫做「利小便以實大便」。
《本草綱目》曾記載一則有名的醫案:北宋文豪歐陽修曾患有極嚴重的急性腹瀉,連御醫都束手無策,夫人從市井間買來一帖藥,歐陽修服後痊癒。追問藥方,竟然只是一味「車前子」研磨成粉末。
當腸胃因濕熱而發炎(即俗稱的腸子有火)時,腸道內水分過多,導致大便稀爛。車前子能利尿(利水道),卻不會耗損元氣。通過利尿讓體內濕邪從小便排出。水分從小號走了,大便自然就成形、變實了。
更精妙的是,中醫有言:「濕勝筋痿」。
當體內的濕熱過重,就像沉重的汙泥堆積在身體下半部。對於一個剛滿周歲、正要學習站立的幼兒來說,下肢一旦被濕熱纏繞,肌肉就會顯得鬆軟、痿弱無力。
車前草發揮了強大的導流作用,把困在下肢與腸道的濕熱從小便排出去。「濕去則筋強」,當身體的沉重感消失,雙腿的力量自然就發揮出來了。
再者,長期腹瀉意味著吃進去的營養還來不及吸收就流失了,肌肉與骨骼缺乏燃料,當然站不起來。車前草滅了腸火、止了腹瀉,令腸胃得以重新運作;而《神農本草經》中名列上品的「蜂蜜」,則適時提供了「益氣補中」的溫和修復力。
有了能量的補給,我的身體終於拿到了「建築材料」,得以強化腿部肌肉,終於可以邁出人生的第一步。
六、寫在腳前的生命祝福
回頭看這株植物的名字——「車前草」。
它在路邊承受千人踩、萬人踏,卻依然挺拔、充滿韌性。這種「強韌的支撐力」,彷彿透過母親與鄰人溫熱的手,傳遞到了我的腿上。
這已經不只是一則醫療故事,而是一段我與土地的深層交感。
前陣子,當我走在南投中寮與阿里山步道上,在翠綠的山野間與這株古老的「芣苢」相逢時,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那五條強韌的維管束在陽光下微微閃爍,宛如當年守護我的精靈。
對我而言,它不僅是《詩經》裡的古老歌謠,更是那個在我一歲三個月時、拉了我一把,讓我得以站起來、並跨出第一步的恩人。我彷彿看見了當年的忠姆仔領著焦急的母親蹲著薅草的動人身影,以及那株在踩踏中依然挺拔的生命韌性。這是大自然對我的祝福,也是我一生中收到的第一份「藥草啟蒙」。

在母親節前夕,我願將這篇文字獻給上一代生活在土地上的母親們。在那個醫療匱乏的年代,感謝她們透過感官經驗、世代傳承與對大自然深刻的信賴,為孩子編織出了那張堅韌的生命防護網。
回首自己的學術與創作之路,我發現自己涉獵知識的方式,始終離不開感官——必須親自做過、摸過、嘗過、體驗過。這無疑正是傳承了「媽媽本草」最珍貴的價值。這株長在路邊的車前草,不僅教會我站起來,更教會了我如何用身體去感受、去連結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