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傳統信仰教導男人和女人的內心深處,總是面臨著「向善的意向」與「邪惡的意圖」(心理學家稱之為惡意)之間的抉擇。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猶太大屠殺,正是一個名為納粹德國的整個國家,被邪惡意向所攫取的歷史悲劇。大屠殺說到底,就是個英雄太少、受害者和加害者卻多不勝數的故事。
但在這場浩劫過後,當同盟國於紐倫堡召開國際軍事法庭,對22名納粹高層領袖進行審判時,法庭的目的已經不僅僅是為了懲罰他們犯下的反人類罪行,更是為了一探這些惡魔的「心理狀態」。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我們有機會深入那些策劃大屠殺的政府領袖的大腦,試圖找出「邪惡」的科學解答。喬爾.丁斯戴爾(Joel Dimsdale)所著的《恨意、精神分析與羅夏克墨漬測驗:紐倫堡審判以來犯罪心理研究的演變》(Anatomy of Malice: The Enigma of the Nazi War Criminals),這本書,正是帶領我們重返紐倫堡大審的牢房,解開長達七十年的心理學謎團。

走入歷史的兩位心理專家與他們的矛盾
在紐倫堡審判期間,為了評估戰犯的心理狀態是否適合受審,兩名來自美國的專家接下了這項艱鉅的任務:精神科醫官道格拉斯.凱利(Douglas Kelley)與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吉爾伯特(Gustave Gilbert)。

這兩位專家的背景與態度截然不同。凱利是加州著名的天才,智商位居加州前0.5%,更是法醫精神病學與羅夏克墨漬測驗的專家。他的性格迷人、務實,與戰犯們相處甚歡,甚至在研究報告中刻意與當事人保持客觀距離,將他們視為「標本」來研究。
相反地,吉爾伯特是一名來自奧地利猶太移民家庭的美國心理學家。他對納粹充滿了深沉的恨意,急切地想在這些人身上找到病態的心理證據,他認為自己的職責是讓戰犯明白自己的罪行,因此與戰犯的關係略顯疏遠。這兩位專家在紐倫堡的合作,被形容為「來自地獄的合作」,充滿了不信任與競爭。
他們對戰犯進行了密集的智力測驗與當時最先進的「羅夏克墨漬測驗」(Rorschach inkblot tests)。但令人驚訝的是,這兩位每天面對同一批戰犯的專家,最後竟得出了南轅北轍的結論。

四名罪人的心理素描
為了讓大家更具體地感受,讓我們來看看這兩位專家所面對的四位納粹核心戰犯。很多人以為納粹是一群絕對理性的邪惡菁英,但這本書打破了這個迷思。

赫曼.戈林(Hermann Göring):優雅的毒蟲與操弄者
作為納粹德國空軍總司令與希特勒的指定接班人,戈林在投降時,居然帶著16件相配的繡字行李箱、一個紅色帽盒、一名貼身男僕,以及為了滿足他終身毒癮的兩萬顆副可待因(paracodeine)藥丸來到監獄。戈林充滿魅力、自信且憤世嫉俗,他在獄中主導著其他戰犯。在智力測驗中,他的高智商僅次於亞爾馬·沙赫特(Hjalmar Schacht,143分)與阿圖爾·賽斯-英夸特(Arthur Seyss-Inquart)。
在書中,戈林與吉爾伯特有一段極為著名的對話。戈林冷酷地指出:「一般老百姓當然不想要戰爭......但畢竟,決定政策的是國家的領導人,要把人民拖下水總是件簡單的事......你只需要告訴他們,他們正在遭受攻擊,並指責和平主義者缺乏愛國心、讓國家陷入危險。這在任何國家都行得通。」 這種對人性的精準操弄,令人不寒而慄。最終,他在被絞死前兩小時,吞下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氰化物膠囊自殺。
羅伯特.萊伊(Robert Ley):大腦受損的勞工陣線領袖
萊伊原本是納粹街頭的流氓,後來成為德國勞工陣線領袖。他有著嚴重的酒癮,其放蕩的行為連其他納粹同夥都感到厭惡。他曾遭遇墜機意外並有多次頭部創傷的病史,伴隨著持續的口吃。在審判前,萊伊在牢房中上吊自殺。然而,令人諷刺的是,他卻是所有戰犯中唯一在遺書中對自己的罪行表達懺悔與內疚的人。後來著名的神經病理學家對他的大腦進行解剖,確實發現了額葉長期退化的病變。
尤利烏斯.施特萊歇爾(Julius Streicher):瘋狂的「頭號猶太誘餌」
作為納粹宣傳報《先鋒報》的主編,他的報紙充滿了對猶太人的抹黑與假新聞,例如聲稱猶太醫生會蓄意讓人染上毒癮,或猶太人有邪惡的性成癮。他在智力測驗中得分最低,僅有106分。他沉迷於性愛與暴力,甚至向獄卒吹噓自己的性能力,要求提供女人來證明他有多強壯。他的行徑極端且顛三倒四,連納粹自家人都受不了他,不願與他同坐。他深信猶太人有著邪惡陰謀,甚至在做測驗時,還能詭異地辯稱法官中有猶太人,因為他「研究種族二十年,能認出血液」。
魯道夫.赫斯(Rudolf Hess):深陷被害妄想的副元首
赫斯曾是希特勒的心腹,卻在開戰前瘋狂地偷了一架戰鬥機飛往英國,企圖單方面促成和平。在紐倫堡,他時常宣稱自己失憶,整天抱怨有人下毒想害他,甚至把吸滿水蜜桃果醬的吸墨紙保存下來,堅稱那是猶太人企圖毒害他的證據。他有時會要求與守衛交換盤子,或要求精神科醫師先試吃他的食物。
凝視墨漬,究竟看到了什麼?
面對這群複雜的戰犯,羅夏克墨漬測驗成了窺探他們內心的鑰匙。這項測驗包含10張墨漬圖,施測者不僅記錄受試者「看到了什麼」,還會觀察他們是根據形狀、顏色還是陰影來回答,從而判斷他們的情緒與認知組織能力。

以第二號墨漬圖為例: 戈林笑著說:「看起來像兩個跳舞的人......上方紅色的部分是頭和帽子。」 萊伊則把圖片拿近又拿遠,反覆唸著「黑色、紅色、白色」,最後說這是一隻「在繃著腳彎下身」的鵝或奇怪的蝴蝶,甚至形容出詭異的「蝴蝶口部」。 而陷入被害妄想的赫斯,則說這看起來像「有血漬的昆蟲部位」以及「荒島野蠻人會戴的邪惡面具」。

第二號圖
兩位心理專家對這些結果的解讀,產生了歷史性的分歧。 吉爾伯特認定,這些戰犯是非我族類的怪物。他認為這些測驗結果顯示他們是「極度自戀、缺乏同理心、具有攻擊性的精神病態者」。他甚至過度解讀了戈林在測驗中的一個動作,當戈林試圖擦去卡片上的一個紅點時,吉爾伯特斷言這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馬克白夫人,急切地想洗去手上的「血跡」。
然而,凱利卻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凱利認為,這群人並不是什麼心智異常或天生邪惡的魔鬼。他們不過是一群有著道德瑕疵的「平凡人」,只是因應當時的局勢、環境與官僚體制而犯下暴行。凱利的結論與後來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提出的「平凡的邪惡」(banality of evil)不謀而合。凱利更發出了令人不安的警告:「換作在美國,也可能出現許許多多的納粹。」這些強勢、缺乏良知的人,在我們國家中隨處可見,他們可能正坐在大辦公桌後決定著重大事務。
真相的迷霧與醫官的殞落
這份由兩人分別解讀的測驗紀錄,在戰後引發了巨大的爭議。當時世界頂尖的羅夏克測驗專家莫莉.哈洛維(Molly Harrower)取得這些資料後,決定進行一項「盲測」。她將納粹戰犯的墨漬測驗結果,與一般神職人員、精神病患的測驗結果混合在一起,並隱去所有身分標籤,送給世界各地的10位心理學專家進行分析。
結果令人震驚:專家們完全無法分辨出哪些是納粹戰犯、哪些是牧師! 納粹戰犯被專家們評估為「中產階級的橫截面」或是「處於聚光燈下的優秀成年人」,而神職人員也被評為同樣的特質。這個結果暗示著,如果我們將邪惡視為一種可以輕易在心理測驗中被揪出的「病態」,我們可能大錯特錯了。正如學者莫莉所說,當年的社會急於將「邪惡」簡化為黑白分明的、可以在測驗中計分的元素,但事實遠比這更微妙。

這段凝視深淵的經歷,最終帶來了毀滅性的反噬。評論家喬治·史坦納(George Steiner)曾說:「任何花時間研究這些黑暗之地的人,都必須準備好承受極度不適的內在共鳴。」 精神科醫官凱利在離開紐倫堡的12年後,於1958年的元旦,在與妻子激烈爭吵後,當著家人的面走進書房,吞下一顆氰化鉀膠囊自殺,他選擇了與他當年所研究的對象戈林,一模一樣的死法。他的兒子後來隱晦地表示:「我想他可能知道自己正處在一列失控的火車上,他知道裡面有什麼,卻不知道如何讓它停下來。」 看見黑暗的人,如何能不成為黑暗的本身?這成了這段歷史中最令人心碎的註腳。

人性本惡,抑或環境使然?
讀完《恨意、精神分析與羅夏克墨漬測驗》,我不禁反思:納粹戰犯究竟是天生的大腦異常,還是受到環境驅使? 作者丁斯戴爾並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非黑即白答案。他總結道,像萊伊和戈林這樣的人,並非單純的惡魔,而是「願景與惡意的複雜混合體」;而施特萊歇爾令人作嘔的行為反映的是嚴重的道德缺陷,而非精神疾病。
我們常常將希特勒與納粹戰犯「妖魔化」,把他們視為異類。但這種視角非常危險,因為它讓我們推卸了責任,讓我們以為「惡魔」與我們普通人無關。社會心理學的米爾格倫權威服從實驗(Milgram experiment)、金巴多的史丹佛監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一再證明,在特定的權力與情境下,普通人也可能做出令人髮指的惡行。
這本書提醒我們,真正的惡魔可能不是長著角的怪物,而是隱藏在你我心中的心魔。當社會環境提供了契機,當恐懼與冷漠讓我們選擇服從權威,平凡的邪惡就會降臨。

如果你也對犯罪心理學、歷史,或是對「人性黑暗面」感到好奇,這本由喬爾.丁斯戴爾撰寫的著作,絕對是你不可錯過的經典。誠摯推薦給方格子上的每一位讀者,讓我們一起直視歷史的深淵,並在其中尋找保持清醒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