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以來,當我要帶團體或演講前,都會出現那種熟悉的坐立難安。腦子開始自動演練各種可能的場面,擔心自己卡詞,或突然腦袋一片空白。於是我很可能會在開始前走來走去,小聲把開場白唸幾遍,好像多唸一次,就能多穩一點。
我深怕自己準備得不夠,或是哪裡可能有疏漏。有趣的是,雖然做了許多準備,但經常在正式開始後,我準備的很多其實派不上用場,最終還是需要臨場發揮。
以前我很容易把這些緊張解釋成「責任感」或「專業度」。可是這幾年下來,我漸漸確定這份緊張可能跟準備得夠不夠不太有關係;因為就算我把內容整理得很完整、也反覆演練過,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將站上台,身體還是會先緊繃起來。
我發現我在面對的,好像不只是一次上台分享,而是一種「我必須過關」的感覺。
我也曾經以為,我焦慮的是自己在台上的「表現」:我在意自己講得好不好、順不順、是不是讓人可以理解。可當我下台後,我並沒有那麼糾結在參與者的回饋,反而更像是鬆一口氣:「逃過一劫。」
後來我在一次次的經驗中慢慢覺察:除了在乎「當下」的表現如何,還有一種「雖然還沒發生,但我很怕它會發生」的預期挫敗感。我可能不是怕做不好,而是怕「我以為我做得不錯」的那一刻,立刻被打回原形。
像是心中有一種擔心:只要我一放鬆、覺得自己做得不錯,下一秒就會有人無情地出現,把我拉下來,戳破我美好的想像。
最直接的覺察,是發生在某天下午我正跟兒子比賽的時候。以往他玩遊戲贏了,就會笑得很得意,發出有點囂張的賊笑聲——可以用囂張來形容。所以換我贏的時候,我就學他發出囂張的「嘿嘿嘿」賊笑聲。
沒想到他立刻變臉,生氣地很大聲說:「你不要發出這樣聲音!」當下他的臉糾結著,我感受得到他的腦羞與憤怒。那一瞬間我很清楚:我的笑聲傷到了他的自尊心。
我當下直接跟兒子道歉。道歉的同時,我心裡也冒出一種感覺:我好像一直擔心的,就是發生這樣的狀況。
兒子的反應勾起我腦中閃過一些很模糊的畫面,那是我小時候的記憶,確切發生什麼事情已經不太記得:有些時候我是真的開心、覺得自己做得不錯,甚至有點驕傲。可是下一秒卻被潑冷水、被否定,剛冒出來的一點點自信,被整個打擊。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我會在上台前那麼緊張。也許不是因為擔心自己不夠好,而是在擔心自己做得還不錯的時候,受到晴天霹靂的打擊。
所以我學會一套方式:別太有把握,別太滿意自己,別太驕傲。因為一放鬆,就可能會被擊潰。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焦慮就不只是麻煩,它其實是在保護我。它像一個很早就上線的警報器,不斷提醒我小心一點,別再掉回那種「被摧毀」的感覺裡。
把這件事看清楚之後,我反而鬆了一點。
我開始試著用另一種方式對待自己:不急著讓焦慮消失,而是先靠近它,問問它到底在焦慮什麼,透過焦慮慢慢讓自己成長。
如果用成長型心態來看,每一次講得不夠好,都只是下一次可以更好的材料,我可以在一次次的練習中成長。另一部分我也開始持續添加「成功經驗」:成功經驗就是在身體裡一點一點累積「其實我可以」的可行感。焦慮雖然不會消失,但會被這些經驗稀釋;焦慮還在,只是沒那麼令人窒息。
這段覺察也讓我連結到孩子的教養中,我在想是不是「剛剛好」就好。如果孩子得意的時候,收到的是打擊,那未來很可能他也會不敢喜歡自己的表現。但如果我只讓孩子一直贏、一直覺得自己很厲害,孩子也可能停在原地。
這讓我想到心理學裡談的「鷹架」。孩子的能力不是一下子長成的,而是在大人的支持下,一階一階往上爬。所謂鷹架,不是替孩子把路走完,而是在孩子「差一點就做到」的地方,提供剛剛好的協助:提示、示範、拆解步驟、陪練,讓孩子可以在努力之後夠得到;等孩子熟練了,大人再把支持慢慢撤掉,讓能力真正變成孩子自己的。
從這個角度看,「剛剛好」其實是一種難度與支持的拿捏:太難,孩子會挫敗、想放棄;太簡單,孩子會停在原地、缺少成長的刺激。
而更關鍵的是情緒的鷹架:當孩子剛長出「我很棒」的感覺時,大人能不能既保護那份自尊,又引導孩子學會面對輸、面對挫折,而不是用嘲諷或打擊把它整個打回去。
所以我在練習的不是讓孩子永遠贏,而是讓孩子在有安全感的前提下,去經驗「努力、卡住、再試一次、最後做到了」,並且在需要的時候有人接住情緒。那樣一來,孩子長出來的就不只是表現,而是「我可以再試」的韌性。
最後我也想提醒自己:
我不需要等到完美,才允許自己站上台。也不需要等到完全不緊張,才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有些焦慮,可能會一直在。但那不代表我做不到。
它只是提醒我,我曾經很在乎,也很努力想把事情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