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攻殼機動隊2》到乖乖，看見我們熟悉的當代信仰
《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海報、台灣人都知道科技護身符「綠乖乖」。組圖／琅琅悅讀，圖片來源：IMDB、琅琅悅讀編輯室
押井守 2004 年的經典作品《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用巴黎聖母院的外觀、哥德式的建築、帶有印度風味卻又科幻的佛塔、台灣民間傳統信仰的神佛尊像、紐約與芝加哥融合的爵士街道、繁榮的香港大都市裡不為人知的陰暗小巷......刻畫了 2032 年的世界。
相信看過這部片的人，對這一段應該是印象深刻的：街道上眾人參與遊行，有鑼鼓聲、火光、煙霧、神像、跳陣頭的八家將......跟我們熟悉的廟會沒有太大的差別。而在遊行那段的高潮——人們營起火堆，燒掉機器人。
那個畫面有很多情緒，有憤怒、有恐懼，也有釋放。人類透過製造人偶來確認自我的完整性，因此這些機械軀體確實曾經被人類信仰和供奉，但此刻，卻也因為信仰的毀滅而被焚燒。
我們如此需要這樣的儀式，面對比自己強大、比自己難以理解的存在，我們需要一個動作，來安放自己的位置。
信仰，從來就不只是關於神明的事。信仰，是一種脆弱的存在。
我們都堅信的「黑科技」產品
21 世紀已經走過四分之一的現在，在冰冷的數據機、電子儀器旁，總是靜靜擺著綠色的「乖乖」，這是台灣科技業最具特色的「信仰」。
為什麼一定要綠色？在科技人之間流傳著的解釋是：綠色代表系統正常運作、紅色象徵錯誤、黃色則是警告。因此唯有綠色包裝才符合「穩定」、「乖乖」、「順利運作」的寓意，這是所有科技人共有的默契。
還曾經聽過有個故事是這樣的：聽說一間廠房的新手工程師不知道「乖乖」只能是綠色的，於是放了包黃色「乖乖」，結果機器時不時就會跳出警告，但是所有人都查不出問題，最後是把「乖乖」換成綠色的之後，從此警告再也沒出現過。
隨著這個信仰長期的累積，更衍生出許多傳說與潛規則，例如：
- 「乖乖」要定期更換不能過期，不然效果會消失。
- 不能隨便拆封，當然更不能偷吃掉，不然會被「乖乖」之神拋棄。
- 要等到專案順利完成後，「乖乖」才能功成身退。
- 如果機房是持續存在，就要一直放著，最好不要移動。
衛生棉「靠得住」近年也被列入科技迷信行列的產物。圖／琅琅悅讀編輯室
衛生棉「靠得住」近年也被列入科技迷信行列的產物。圖／琅琅悅讀編輯室
除了綠色「乖乖」，這幾年還延伸了另一個版本——「靠得住」衛生棉。因為有「可靠」的含意，廣告台詞更標榜「再多的量都能穩定接住」，因此只要放上「靠得住」，除了象徵機器可靠、不會故障，也期待用戶流量就算再大，也都能完美接住。
看似搞笑的傳說，在無形中強化了對成功與穩定的期待。同時也是一種儀式——我知道我控制不了所有事情，但我需要做一個動作，透過這個動作參與其中，告訴自己一切都已經盡力，我們實在太需要這個「確定感」。
沒有人真的以為一包零食、一片衛生棉就能左右科技的良率，但那就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集體默契：我們在乎這件事，我們希望它好。信仰從來不需要是真的，它只需要讓你在面對不確定的時候，覺得自己做對了什麼。
敬畏又恐懼的集體意識
回到《Innocence》那條焚燒機器人的街道。
押井守所構築的未來，即便是過了 20 幾年，那些畫面都依然鮮活的，烙刻在我腦海裡。那不是一個人類被科技取代的世界，而是一個人類與科技學會共存、卻又始終無法完全理解彼此的世界。
距離 2032 年還有 6 年，但押井守刻劃的那條街道，我們其實早就走在上面了。
人們供奉機器，也焚燒機器——因為敬畏與恐懼從來是一體的兩面。這種糾結的情感結構，如同現在人們對 AI 的態度，何嘗不也是如此？我們依賴它，測試它，把問題丟給它，同時卻也懷疑它，警惕它，爭論它是否會滲透、取代我們的意識。
《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海報。圖／IMDB
神像與伺服器並排，香爐的煙和散熱風扇的氣流，在同一個空間裡流動。一點都不違和，因為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什麼都信，什麼都怕，什麼都想抓住，同時又知道，什麼都抓不住。
所以我們放一包乖乖，重新開機，重新整理頁面，等待一個回應。
你需要什麼，你就供養什麼。你供養什麼，那就是你的神。
※ 本文同步刊載於《琅琅悅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