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紅包》
她是在看到。
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親生的，以後會不會挖？」
—
下面。
留言很快。
—
「養大了改姓，跑去認祖歸宗。」
—
「有錢人家，小孩都很現實。」
—
「吊車大王如果是我舅，
我也跪。」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個。
舅。
很久。
—
聽起來是。
是很神奇的單位。
—
比。
LinkedIn。
更早。
學會人脈。
—
小時候。
妳以為。
舅舅。
只是。
過年會看到一個禮拜。
—
長大後。
才知道。
有些人。
嘴裡喊：
—
「舅。」
—
心裡翻譯的。
其實是：
—
預算。
資源。
介紹。
門票。
保底。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
以為。
孩子最先學會的。
是。
爸爸。
媽媽。
—
其實不是。
—
很多人。
真正最早學會的。
是：
—
誰有用。
—
誰開。
進口車。
—
誰過年。
紅包最厚。
—
誰一句話。
司令打來隊上。
調到總部做行政。
—
誰聊天誇一下。
履歷遞過來。
恭喜妳有新的職稱。
—
有的人做再多。
再忙。
主管還是疑惑。
「她有那麼好嗎?」
—
同樣八小時。
月薪差距，兩萬...三萬...。
年資夠了。
海外發展。
數字一樣。
但單位匯率計價。
—
她忽然懂了。
領養。
最難的。
從來不是。
奶粉。
不是。
尿布。
不是。
學費。
—
而是。
某一天。
孩子坐在。
餐桌前。
很自然地問：
—
「媽。
如果那個。
大老闆。
真的是我舅。
那我。
為什麼不能去？」
—
房間很安靜。
安靜到。
連冷氣。
都像在。
偷聽。
—
她看著。
對面。
那張。
從小。
親手餵奶。
半夜發燒。
抱去急診。
陪著寫作業。
陪著補習。
陪著長大的臉。
—
忽然發現。
有些問題。
真的。
沒有標準答案。
—
因為孩子。
要的。
有時候。
不是。
錢。
不是。
紅包。
不是。
吊車。
不是。
公司。
不是。
名片。
—
而只是。
很小聲地。
確認一次：
—
「如果我什麼都沒有。
妳還會。
選我嗎？」
—
窗外。
天黑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
把桌上。
那封。
還沒拆的。
紅包。
輕輕。
推遠了一點。
《以青｜小白單》
她是在看到。
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長大後。親情是不是。都會變得。很現實？」
—
下面。
沒有人。
急著回。
—
可能。
大家都在。
上班。
開會。
顧小孩。
還房貸。
看股價。
追物流。
等診間。
或者。
正在銀行。
簽下一張。
比婚約。
更久的。
貸款。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句。
很現實。
很久。
—
現實。
這兩個字。
很奇怪。
—
年輕的時候。
聽起來。
像背叛。
像變心。
像勢利。
像。
某個親戚。
台北有幾間房。
群組講話就不客氣。
—
三十歲以後。
才知道。
現實。
有時候。
只是：
—
孩子發燒。
—
媽媽跌倒。
—
信用卡。
繳款日。
—
公司說：
「明天開始。組織調整。」
—
以及。
戶頭裡。
那筆。
本來想拿去。
旅行。
結果。
變成。
牙套。
保險。
修車。
或者。
急診。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很多男人。
不是。
怕窮。
—
而是。
怕某一天。
收入。
掉下來以後。
大家看妳的眼神。
也跟著。
掉下來。
—
像以前。
過年。
大家叫：
—
「哎唷，
表哥回來啦。」
—
後來。
變成：
—
「最近。
還好吧？」
—
「有沒有。
在找工作？」
—
「你爸媽。
還好嗎？」
—
每一句。
都很關心。
—
也都。
很像。
財報附註。
—
而有些女人。
明明。
一個人。
租屋。
工作。
自己報稅。
自己換燈泡。
自己修馬桶。
自己掛號。
自己扛行李。
—
大家卻還是會問：
—
「妳。
怎麼還沒嫁？」
—
她忽然懂了。
成年人的愛。
不是不見。
—
只是。
開始。
混進。
房貸。
混進。
責任。
混進。
醫療費。
混進。
面子。
混進。
誰先離職。
誰先生病。
誰先撐不住。
—
像超商。
那張。
細細白白。
長長的。
感熱紙。
—
剛印出來。
很清楚。
—
放久了。
字。
會慢慢淡掉。
—
可只要。
妳還沒丟。
—
某一天。
燈光下。
斜著看。
那些字。
其實。
都還在。
—
她把。
口袋裡。
那張。
皺掉的小白單。
慢慢攤平。
忽然想到。
真正重要的。
從來不是：
—
誰愛妳。
—
而是。
某一天。
妳真的。
不好用了。
不好看了。
不好賺了。
不好講話了。
—
還有誰。
不會先問：
—
「妳。現在。值多少？」
